老观点了点头。
“那……”影晨顿了顿,“你请他喝了什么?”
老观低头看着褡裢里那个新添的、小小的包裹。
“老夫没来得及请他喝什么。”他说,“约好了下次见面,老夫带地底的特产苔藓茶给他尝尝。”
“后来老夫走了另一条路。”
“等再绕回来,观脉台已经毁了。”
洞府里很安静。
只有安魂枝那始终稳定、温和的微光,静静照着这跨越三十年的重逢。
老观深吸一口气,把那片刻的失态彻底压了下去。他转身,不再看那具骸骨,而是扫视着四壁那些被毁坏的符文。
“苍琊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人。”他恢复了那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语气,“他是来找东西的。这些符文被破坏,不是泄愤,是在掩盖——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找到了什么。”
慕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被刮毁的符文分布极不规律,有些地方被反复刮了多遍,力道之大甚至切进了岩壁深处。但仔细看,被破坏最严重的区域,恰好构成一个残缺的、隐约可辨的圆环。
“阵法枢纽的指向标识。”慕晨迅速判断,“他不想让人知道这里原本通向哪里。”
石铎从悲痛中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却已恢复了冷静:“地衡司每一座观脉台,都有一处地脉节点的监测核心。如果这里曾经被用作……存放重要物品……”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骸骨身后的石台。
石台表面被暴力撬开过,边缘留着深深的凿痕。但撬开后的凹槽里空无一物。
“东西被苍琊带走了。”石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恨意。
“不。”老观忽然说。
他走到石台前,蹲下身,伸手探进凹槽底部,摸索片刻。
然后他的指尖扣住了某处极其隐蔽的、几乎与石台融为一体的凸起。
一按。
咔哒。
石台侧壁无声地滑开一道三指宽的暗格。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通体漆黑的金属薄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种更大的器物上强行掰下来的碎片。
碎片表面没有灰尘。
三十年了,它像是刚刚被人放进去。
老观没有碰它。他侧身让开半步。
“地衡司的东西。”他看向石铎,“你来。”
石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抱着安魂枝,一步一步走过去,在那暗格前跪下,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金属碎片的瞬间,安魂枝的光芒猛然明亮了一倍!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地脉能量,如同被唤醒的沉睡者,从那碎片中汹涌而出,与安魂枝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碎片表面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纹路,在这一刻,齐齐亮起——
那是地衡司最核心的传承符文。
石铎捧着那块碎片,眼泪无声地滚落,嘴角却弯起一个极其复杂的、似哭似笑的弧度。
“‘枢纽之钥’……碎片。”他的声音在颤抖,“真的是……”
老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影晨悄悄凑到慕晨耳边,用气声说:“黑心货,老爷子刚才那波……是不是早就知道暗格在哪儿?”
慕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老观那略显佝偻的背影。
他当然知道。
三十年前,那个叫陆怀安的年轻行者,在这里值守。
他在叛徒突袭前的最后时刻,将宗门圣物的碎片藏进了只有他知道的暗格。
他端坐在石台前,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挡住那道暗格的痕迹。
他握着那只空了三十年的茶罐,等一个约好了要带苔藓茶来的人。
那个人今天来了。
不是赴约,是收殓。
老观没有看那具骸骨,也没有看那枚碎片。他低着头,整理着自己那个破褡裢,把裂成三瓣的陶片往深处塞了塞。
“东西找到了,就收好。”他说,声音平稳得毫无破绽,“外面还有三十年前没追完的账,耽误太久,欠债的人该等急了。”
影晨看着他那若无其事的侧脸,忽然想起出发前夜自己说过的话——
“老爷子这背影,有点老。”
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有人独自活了三十年,终于在今天,把某件背了一辈子、沉得几乎压垮脊梁的东西,轻轻卸下了一点点。
……
石铎郑重地将“枢纽之钥”碎片用布包裹好,贴身存放。安魂枝的微光与碎片残存的能量相互呼应,隐隐有种即将再次共鸣的趋势。
“这里不宜久留。”慕晨说,“苍琮三十年前找过这里,难保他不会派人再来确认。我们拿到关键目标,立刻撤离。”
众人点头。
临离开前,石铎再次向那具骸骨郑重行礼。影晨难得没有耍贫,跟着抱了抱拳。
老观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骸骨依然端坐在石台前,脊背挺直,下颌微扬,像在等待某个人。
只是手里空了。
老观收回目光,转身迈出门槛。
“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对旧友道别,又像自言自语。
石门外的通道依然幽暗,但来时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消散了许多。
或许是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或许是完成了该完成的事。
又或许只是——
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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