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顾自地又倒了小半杯，没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壁。“第二次，是我当时公司的顶头上司，大我快二十岁，成熟稳重，对我很好。我以为找到了依靠。结果呢？结婚第三年，他心脏病突发，人就这么没了。公司给我留了些股份，算是……念想吧。”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空洞，泄露了那并非全然无痕。
“第三回，” 她顿了顿，这次笑容里的苦涩浓得化不开，“是个挺有名的企业家，有钱，有势，对我也算大方。所有人都觉得我苏柔这回算是攀上高枝，上岸了。我自己也……差不多信了。结果呢？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又给我留了一笔，这辈子躺着花都够了。”
苏柔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张舒铭，那双平日精明锐利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迷茫、脆弱和一种深刻的自我怀疑，酒精让她褪去了所有铠甲。“三张证，一本离婚，两本…死亡证明。别人都说我苏柔命硬，有财运，克……呵。”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钱是有了，房子、车子、公司，看起来什么都有了。可人呢？一个都没留住。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大房子，我就想，我是不是……是不是真像他们私下说的，是个不祥的人？天生就该一个人？我是不是……克夫啊？”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混着酒气，飘散在空气里。这是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软肋，是锦衣玉食、精明强干背后，最深的自卑与恐惧。她用手背蹭了蹭有点发酸的眼角，努力想维持一点体面，却显得有些徒劳。
“所以啊，” 她重新拿起酒杯，这次没喝，只是盯着晃动的液体，“这公司，这项目，对我……不一样。前夫们留下的，是钱，是死的。可‘智学云’是我自己一点一滴做起来的，是活的，是我苏柔还能喘气、还能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的证据。我不能让它垮了，不能。牛保发那儿，我低过头，说过软话，可你看他那副嘴脸……这次这笔尾款，不光是钱，是我的命根子，是我还能站着，不是被人指着脊梁骨说‘瞧，那个克夫的女人，就靠死人钱活着’的……最后一点底气。”
她的话有些絮叨，逻辑也因醉酒而有些跳跃，但其中深切的悲凉、不甘和一丝绝望的坚持，却像浸透了酒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张舒铭心头。他先前看到的那个在谈判桌上挥洒自如、在酒局中长袖善舞的苏柔崩塌了，露出里面这个伤痕累累、自我怀疑，却又死死抓着事业这根救命稻草不肯松手的灵魂。
一股强烈的酸涩和难以名状的保护欲冲垮了张舒铭心里原本只是基于道义和算计的堤坝。他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强撑的镇定，想到她那些未曾言说的、被财富包裹的孤寂夜晚，想到她此刻抛开所有伪装，吐露的、连自己都恐惧的“不祥”标签……心疼与责任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和真切。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却异常坚定地开口：“苏姐，别听那些胡说八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这钱，该你的，一分都不能少。我……我一定想办法。”
这一刻，要回尾款，不再仅仅是一项任务，一个交易，或是对抗牛保发的由头。它成了他必须为她赢下的、一场关乎尊严的救赎。“苏柔，” 他第一次郑重地叫她的名字，而非“苏总”，语气恳切，“这笔款子，你放心，我张舒铭说到做到，一定帮你盯到底。牛保发那边，我来想办法。如果……如果实在短期内解决不了，你那边周转真有困难，一定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苏柔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真诚和决心，鼻尖微微一酸，连忙低下头，借着举杯掩饰：“谢谢你，舒铭。真的。”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也许是话题太沉重，也许是真的想暂时忘却烦恼，两人不知不觉喝光了那瓶红酒，又让服务员开了一瓶。酒精让话语变得更加直白，氛围也更加松快。他们聊起大学时代的趣事，聊起对行业未来的看法，甚至开起了无伤大雅的玩笑。张舒铭发现，苏柔不仅商业头脑清晰，见识也广博，言谈间带着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风趣和智慧，让他好感大增。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城市霓虹在微凉的晚风中闪烁。凉风一吹，先前被压住的酒意翻涌上来，两人脚步都有些发飘。张舒铭还算清醒，坚叫了代驾，执意先送苏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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