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城郊一处僻静的私人鱼塘边，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一位戴着宽边渔夫帽、墨镜的老者坐在折叠椅上，手持钓竿，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雕塑。鱼线没入幽深的水面，不见丝毫涟漪。
高建设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站在老者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与这傍晚的凉意格格不入。他手里捏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老板，一中那个项目，基本敲定了。”高建设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谦卑，“预算三百万，王福升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走个过场，最后肯定是宏远接手。”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学校里有个新来的副校长，叫鹿雨桐的，还有一个教务副主任，张舒铭，在会上稍微提出了点疑问，不过被王福升压下去了，掀不起风浪。”
老者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专注地盯着水面。过了足足一分钟，就在高建设觉得空气都要凝固的时候，老者手腕轻轻一抖，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而冰冷的弧线，重新落入水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叮”的一声。
“疑问？”老者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建设，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我不喜欢听到‘疑问’这两个字。”
高建设的腰弯得更深了些，几乎成了九十度：“是，是，老板教训的是。是我办事不力，考虑不周。您放心，绝对出不了岔子！王福升的命根子攥在咱们手里，他不敢翻天。那个张舒铭，我也派人去摸底了，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毛头小子，不足为虑。”他急忙做出保证，语气近乎谄媚，“宏远的资质、业绩，我都做得天衣无缝，流程上绝对挑不出毛病。这一百五十万的利润，一分不少，按时到位。”他特意强调了“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
老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仿佛身边的高建设不存在一般。这种无声的漠视，比斥责更让人难堪。高建设又原地站了几分钟，见老者再无指示，才如蒙大赦般低声说：“那…老板，您接着钓，我先去安排后续的事，确保万无一失。”
老者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高建设倒退着走了几步，才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一走出鱼塘的视线范围，他脸上卑微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扭曲的怨毒。他猛地朝路边啐了一口浓痰，低声骂道：“呸！什么玩意儿！真拿自己当爷了！”
他掏出手帕，用力擦着额头和嘴角，仿佛要擦掉刚才那副奴颜婢膝的痕迹。夜幕下，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平素里，高建设总是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衣着光鲜，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透着精心保养的精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看似干净体面的手，早已在无数个见不得光的场合，签下过多少份充满权钱交易的“合同”，沾染了洗不净的污秽。
半个小时后，县城最高档的“碧水云天”私人会所最隐秘的包间里，气氛与鱼塘边的冷凝截然不同。烟雾缭绕，酒气氤氲。高建设斜靠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刚才在鱼塘边的卑微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嚣张。王福升则有些拘谨地坐在他对面，面前的酒杯几乎没动。
“王校长，”高建设吐出一个烟圈，眯着眼看着对方，“一中这个项目，必须给我办得漂漂亮亮的。宏远公司，必须中标！不仅是这一次，以后一中所有的维修、新建项目，都必须是宏远的！县一中是全县教育的招牌，你们带了头，其他学校才好跟进，明白吗？”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福升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叫苦不迭，斟酌着词句：“高县长，您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次这个张舒铭，虽然刚来，但看起来不是个安分的主。在会上公然质疑招标方式，虽然被我按回去了，但保不齐他私下里会搞什么小动作。现在上面抓得紧，审计也越来越严，三百万的预算，最后要是…要是差距太大，恐怕不好交代啊。”他试图暗示其中的风险，为自己争取一点转圜的空间，或者说，为自己多要一点封口费。
“啪！”高建设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出来。他指着王福升的鼻子，破口大骂：“王福升！你他妈少跟老子来这一套！不好交代？你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啊？！当初你那个宝贝儿子开车撞人的事，是谁帮你摆平的？要不是老子花钱消灾，把对方家属的嘴堵上，你儿子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你能安安稳稳当你的校长？现在跟老子说什么不好交代！”
王福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冷汗直冒，连忙摆手：“高县长，高县长您别动怒，误会，完全是误会！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对您的感激之情……”儿子醉酒驾驶险些致人重伤的事，是他最大的把柄，被高建设牢牢攥在手里。
“感激？”高建设冷笑一声，重新坐回去，眼神阴鸷，“用嘴感激？王福升，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出了事，你他妈第一个完蛋！宏远公司必须中标，我也不瞒你，利润上面要一半，再给我一成，剩下的你看着办！至于那个张舒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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