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尽快结案”的巨大压力和队内尤其是老杨的强烈反对,周闵渟凭借其市局背景带来的些许超然地位和过硬的专业素养,进行了一场艰难的抗争。她连夜整理了一份详尽的案件分析报告,直接呈报给市局领导。报告中,她以冷静、客观的笔触,尖锐地指出了当前证据链的致命缺陷:缺乏直接物证(如凶器、张舒铭身上的搏斗伤或血迹直接匹配),过分依赖间接证据和动机推论,并着重强调了“现场发现制式手枪弹壳与刘三配枪失踪”这一重大疑点,以及“神秘枪伤者”存在的可能性。她据理力争,强调在关键疑点未查清前仓促移送起诉,不仅极易造成冤错案,更可能放纵真凶,导致案件永远无法真相大白。最终,在确凿的逻辑漏洞和可能引发的后续问责风险面前,上级勉强批准了对张舒铭采取取保候审的强制措施变更。
当周闵渟拿着批准文件,再次走进看守所那扇沉重铁门时,心情复杂。她深知,这仅仅是程序上的暂缓,远非胜利。
手续办妥,张舒铭被带了出来。多日的羁押和审讯,让他消瘦憔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唯有那双看向周闵渟的眼睛里,燃烧着的不再是希望,而是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戒备。他认定,眼前这个看似公正的女警官,和老杨不过是唱红白脸的同一伙人,所有的审讯、逼供,她都脱不了干系。
周闵渟将他简单的个人物品递过去,迎着他毫不掩饰的敌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刻意维持着刑警的威严姿态,语气公事公办,带着惯有的冷硬:
“手续办好了,取保候审。记住你的身份,随传随到,未经批准不得离开西河市。”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张舒铭憔悴却依然倔强的脸,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疑惑——这个看似文弱的乡村教师,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能让这么多人为他奔走,又能在那般逼供下咬紧牙关?但她迅速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好奇,继续冷声道:“案子还没完,别以为这就没事了。”
张舒铭一把抓过自己的东西,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充满讥讽:
“周警官放心,我这条命,还得留着等你们找到‘确凿证据’呢。你们的手段,我领教过了。”
他话中的刺毫不掩饰,显然将周闵渟与老杨视作一丘之貉,对这次取保毫无感激,只有更深的戒备与厌恶。
就在这时,看守所大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赵雅靓的白色轿车刚停稳,陈雪君便第一个推开车门冲了下来。她一眼看到形容憔悴的张舒铭,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管不顾地就要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舒铭!”
赵雅靓紧随其后下车,脚步略显急促,脸色凝重。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张舒铭全身,确认他的状况,眼中满是担忧,但比起陈雪君的外露,她克制地停在了几步之外,只是双手不自觉地紧握了一下,声音保持着力图平稳的低沉:“先上车,离开这里再说。” 她的关心,含蓄地藏在行动与简洁的话语里。
周闵渟敏锐地瞥了一眼同时赶到的两个女人——陈雪君毫不掩饰的心疼与赵雅靓那看似镇定却细节处泄露的焦灼。她的目光在赵雅靓身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收回,不再多看张舒铭一眼,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交代:“保持通讯畅通。” 便果断转身,迈着干脆利落的步子离开,将空间彻底留给他们。
赵雅靓快步上前,与陈雪君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张舒铭。陈雪君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赵雅靓则支撑着他另一侧身体,动作稳定而有力,低声道:“车在那边,小心脚下。”
车子驶离看守所,车内气氛压抑。最终,停在陈雪君在县城的住所楼下。赵雅靓将车停在楼下,看着陈雪君搀扶着张舒铭步履蹒跚地走进单元门,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没有下车。她只是摇下车窗,对着陈雪君的背影轻声说了句“好好照顾他,有事打电话”,便驾车悄然离去,将这份艰难时刻的陪伴空间,留给了那个名正言顺的恋人。
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温馨、此刻却弥漫着压抑和伤痛气息的小家,陈雪君的眼泪就没停过。她扶着张舒铭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新添的淤青和嘴角的裂口,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先去洗个澡吧,舒铭,热水冲一冲,会舒服点。”陈雪君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努力维持着平静。
张舒铭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僵硬。陈雪君帮他找出干净的睡衣,又细心地调好浴室的热水。当张舒铭脱下那身在看守所里穿了多日、已经发硬的衣服时,陈雪君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才没有哭出声来。
灯光下,张舒铭瘦削的背上、手臂上、肋骨处,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淤青和肿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模糊的皮下出血点,显然是遭到了毒打。这些伤痕,比脸上的更为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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