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瑾妃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走得飞快,吓得青絮在一旁紧紧扶着,生怕她有个闪失。
进了慈宁宫,她看见榻上太后那张灰败的脸,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青絮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才没有摔下去。
“姑母——”瑾妃扑到榻边,握住太后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太后睁开眼,看见是她,目光柔和了几分:“哭什么。哀家还没死呢。”
瑾妃哭得更凶了,伏在太后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太后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而慢。
太后看向锦姝,目光里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锦姝握紧太后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后这才像是放下了什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
——
顺国公府是在当夜接到消息的。
顺国公亲自递了牌子进宫。
他进来时,脚步已经有些蹒跚,扶着顺国公世子的手才勉强站稳。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要把最后一口气都撑在骨头上。
他走到太后榻前,看着妹妹那张灰败的脸,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太后。”他哑声道,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太后睁开眼,看着他,眼眶倏地红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你来啦。”
顺国公跪在榻边,握住太后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可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兄妹情分都握在这一握里。
“太后,”他声音沙哑,“老臣来了。”
太后看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大哥,”她轻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顺国公摇了摇头:“老臣不辛苦。是太后辛苦了。”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
……
——
太后是在腊月十二的夜里走的。
那夜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像要把整座皇城都埋起来。
锦姝守在榻边,姜止樾坐在她身侧,瑾妃挺着肚子跪在榻尾,哭得几乎昏厥。顺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也递了牌子进宫,跪在一旁,默默垂泪。
庄嬷嬷伏在榻边,哭得撕心裂肺。她跟了太后一辈子,从姑娘时的贴身丫鬟,到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几十年的情分,比亲人还亲。如今太后走了,她像是被人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垮了。
锦姝强忍着泪,一面吩咐人去乾清宫报信,一面安排人手料理后事。
姜止樾坐在榻边,握着太后的手,很久没有动。
他的面上没有表情,可握着太后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锦姝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她声音很轻,“母后走得安详。她不会愿意看你难过的。”
姜止樾没有应声。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开口:“我知道。”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太后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锦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孩子。
“秋竹,去传旨,六宫缟素,举哀三日。着礼部拟定丧仪,按太后规制办。”
“是。”
……
太后丧仪,是锦姝一手操持的。
谨妃怀着身子,锦姝不让她操劳。温贵妃还在小月子里,锦姝也不让她来。宋嫔有孕在身,锦姝只让她每日来灵前哭一场便回去歇着。
婉德妃又是外族,能帮上忙的,只有江昭容和惠昭媛。
七日后,太后灵柩移往皇陵。
天还没亮,锦姝便起来了。
她站在凤仪宫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秋竹提着灯笼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娘,该去慈宁宫了。”
锦姝点了点头,迈步走下台阶。
灵柩从慈宁宫出发,经宫道出午门,一路往皇陵去。姜止樾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文武百官。锦姝带着后宫妃嫔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沉重。
风很大,吹得素白的幡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白鸟在低空盘旋。锦姝的孝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冷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望着前方那具漆黑的灵柩,一步一步地走着。
瑾妃挺着肚子,由青絮扶着,走在锦姝身后。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锦姝回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身子重,不必强撑。累了便歇一歇。”
瑾妃摇了摇头:“臣妾不累。臣妾想送姑母最后一程。”
锦姝没有再劝。
灵柩出了午门,锦姝便停下了脚步。按规矩,后宫妃嫔不能送出宫门。她只能站在这里,望着那具灵柩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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