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轻声说。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杏叶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见春时还站在阶上,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眼眶红红的,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杏叶心头一酸,连忙转过头,快步跟上陈婕妤。
“主子,”杏叶低声道,“春时她……”
“别说了。”陈婕妤打断她,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默默往回走。风从北边吹来,裹着残雪和枯叶,打在脸上生疼。
陈婕妤没有让人抬辇,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着,手里还捧着那只食盒,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舍不得放下。
走到春华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主子?”杏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陈婕妤没有应声。她站在殿门口,望着头顶那块“春华殿”的匾额,望了很久。
阳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那三个字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还住在东宫偏殿的时候,那时候她只是个不得宠的良媛。
温贵妃那时候还是太子良娣,每日来她屋里坐坐,带些点心,陪她说说话。
有一回她病了,烧得迷迷糊糊,温贵妃亲自端了药来,一勺一勺地喂她。
她烧得糊涂了,攥着温贵妃的袖子不肯松手,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别走”。温贵妃便真的没有走,在榻边坐了一整夜,直到她退了烧才起身离开。
那时候她想,这辈子,她一定要对这个人好。好到把命交出去都愿意。
陈婕妤站在春华殿门口,握着那只冰凉的食盒,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起春时方才那句话——“娘娘只说了那一句。”
“主子,进去吧。”
杏叶轻声劝道,“外头风大,您站久了要头疼的。”
陈婕妤没有动。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杏叶,”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做错了。”
杏叶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婕妤没有等她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食盒,忽然笑了一下。
“走吧。”她轻声道,然后迈步走进春华殿。
身后,风卷起残雪,将她留在台阶上的脚印一点一点地盖住了。
——
春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陈婕妤坐在暖炕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那只紫檀木食盒。她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杏叶换了三回茶,她一口都没有喝。
“主子,”杏叶终于忍不住了,“鸡汤凉透了,奴婢拿去热一热?”
陈婕妤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揭开食盒的盖子。
那碗鸡汤静静地躺在里面,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乌鸡块炖得酥烂,用筷子一戳便能散开。
她端起那碗汤,一勺一勺地喝了下去。汤已经凉透了,腥气泛上来,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杏叶在一旁看着。
她跟在陈婕妤身边这些年,最清楚主子和温贵妃之间的情分。那是在东宫最艰难的日子里,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走过来的情分。没有那些年,便没有今日的陈婕妤,也没有今日的温贵妃。
可如今,这份情分,说断就断了。
陈婕妤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时,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礼哥儿呢?”她问,声音平静。
“殿下在书房温书。”
杏叶连忙道,“今日先生布置的功课多,殿下说要做完才肯歇。”
陈婕妤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片刻,才道:“替我更衣。我要去凤仪宫。”
杏叶一怔:“主子,这个时辰去凤仪宫……”
“皇后娘娘一定在。”
陈婕妤打断她,语气平淡,“贵妃出了这样的事,皇后娘娘这两日都在惊鸿殿守着。今日贵妃精神好些了,皇后娘娘也该回凤仪宫了。我去请安,顺便——”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顺便什么?顺便再向皇后表忠心?顺便让皇后知道,她和温贵妃之间已经彻底断了,她不会因为私交而影响大局?
杏叶没有问,也不敢问。她只默默地服侍陈婕妤换了一身衣裳,又替她重新梳了头,簪了支白玉兰簪,素净雅致,挑不出半分错处。
陈婕妤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了,才站起身。
“走吧。”
——
凤仪宫。
锦姝确实刚从惊鸿殿回来。她换下沾了药味的外裳,靠在暖炕上闭目养神,秋竹在一旁替她揉着太阳穴。
“娘娘,您这两日都没怎么合眼,奴婢让人炖了参汤,您好歹喝一口。”秋竹低声劝道。
锦姝“嗯”了一声,接过参汤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娘娘,”秋竹又道,“方才春华殿那边传来消息,说陈婕妤一早便去了惊鸿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被春时挡回来了。贵妃娘娘让春时带了一句话,说心意收到了便好,旁的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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