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已是午后。
秋竹将张侍讲告假、周编修暂替的事禀报完,又低声道:“娘娘,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户部那边,前几日忽然催了张侍讲的旧账,催得急,张侍讲四处告贷无门,这才递了告假折子。”
锦姝正倚在榻上看宸哥儿摆弄九连环,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户部催账?”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淡,“张侍讲的账,欠了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催?”
秋竹低声道:“奴婢也觉得蹊跷,便多问了几句。说是户部一个姓孙的郎中,忽然翻了旧账,说官银拖欠太久,不合规矩,催着还。奴婢查了查,这位孙郎中——是顺国公府的旁支远亲,跟瑾妃娘娘那边,沾着一点关系。”
锦姝眸光微动。顺国公府的人催账,逼走了三皇子的授课侍讲——这事若是传出去,旁人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瑾妃在打压三皇子。
可瑾妃有孕在身,日日闭门养胎,连慈宁宫都少去,哪里顾得上一个翰林院侍讲的账?
“不是瑾妃。”锦姝淡淡道。
秋竹一怔:“那会是谁?”
锦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宸哥儿把九连环拆开又装上,装错了,急得小脸通红,却不肯让人帮忙,自己咬着嘴唇,一个一个铁环重新试。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儿子的头顶,声音却依旧平静:“户部催账,是顺国公府的人。可顺国公府的人,未必只听瑾妃的话。顺国公府二房、三房,枝枝叶叶,各有各的心思。有人想借瑾妃的名头办事,办完了,脏水泼到瑾妃身上——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
秋竹想了想,低声道:“娘娘是说……”
锦姝眸色微沉,“动了三皇子的功课。张侍讲一走,新来的周编修学问平平,三皇子的课业若因此落下,旁人只会说——三皇子资质平庸,不堪造就。到时候,江昭容第一个恨的,不是幕后之人,是瑾妃。”
秋竹心头一凛:“这一箭双雕的手段……娘娘可要出手?”
锦姝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急。先看着。周编修只是暂替,教得好不好,三月后见分晓。至于户部那边——”
她顿了顿,声音清淡:“让府里留意着。顺国公府的人,最近在户部动作不少,该记的,都记下来。”
“是。”秋竹应了,转身出去。
锦姝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宸哥儿身上。小家伙终于把九连环装对了,兴奋地举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锦姝接过九连环,仔细看了看,“装得很好。宸哥儿是怎么装上的?”
宸哥儿爬到榻上,挨着她坐下,认认真真地比划。
锦姝有些惊讶。九连环这东西,除了二皇子,五岁孩子都未必解得开,宸哥儿才四岁,竟也能摸出门道来。
“是谁教你的?”她问。
宸哥儿摇头:“没人教。儿臣看侍卫大哥玩过一次,就记住了。”
锦姝看着他,心中又惊又喜。这孩子自幼便比旁的孩子聪慧些,不爱哭闹,只喜欢看人做事、听人说话,看过听过,便能记住七八分。她原以为是年纪小的缘故,如今看来——
“宸哥儿,”她轻声问,“你想不想现在就读书?”
宸哥儿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想!儿臣想跟父皇一样,看好多好多书!”
锦姝笑了,将他揽进怀里,柔声道:“好。那只能等你满了五岁,便让太傅教你读书。现在嘛——母后先教你认几个字,好不好?”
宸哥儿高兴得直拍手,立刻从炕上滑下去,蹬蹬蹬跑到书案前,踮着脚够笔。锦姝让秋竹拿了宣纸来,铺在炕桌上,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了个“宸”字。
“这是你的名字。”
宸哥儿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指着最后一笔说:“母后,这里是不是应该再重一点?儿臣看父皇写字,最后一笔都要按一下的。”
锦姝彻底愣住了。这孩子才四岁,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竟能看出笔锋的轻重?
“你父皇写字,你看过?”
“看过!”
宸哥儿理所当然地点头,“父皇在暖阁写字,儿臣在旁边磨墨,看了好多次了。”
母后教你。这一笔叫顿笔,写的时候要轻轻按一下,再提起来……”
宸哥儿学得极认真,一遍写不好便写第二遍,第二遍不好便写第三遍,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
写到第七遍时,那个“宸”字已经像模像样了,虽然笔力稚嫩,结构却大致不差。
锦姝看着那张宣纸,心中又欣慰又感慨。她想起先帝曾说过一句话——皇子之中,天资高低,不在年岁大小,在心性是否沉稳。
宸哥儿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定力,将来……
她没有往下想。她是皇后,嫡子聪慧是好事,也是天大的压力。她不能让宸哥儿太早显山露水,也不能让他被人比下去。
这其中的分寸,比什么都要紧。
“宸哥儿,”她将儿子揽进怀里,轻声说,“你很聪明,母后很高兴。但你要记住,聪明要藏在心里,不要到处说。旁人问你会不会写字,你就说——母后教了一点,还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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