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风把桌上的黄布包吹开了一角,露出半截朱砂笔。笔尖朝下,点在地板上,像要写字却没写完。
沈无惑弯腰捡起笔,顺手拉好布包。她坐回主位,按了按太阳穴。今天事太多。老张头回来,联盟重聚,喝了酒,说了话。人一走,屋里就空了。
她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拿出一个旧铁盒。盒子生锈了,打开时吱呀作响。里面没值钱东西。几片褪色的学生装布料,一张模糊的照片,还有一支干枯的玉兰花。
花很脆,碰一下就会掉渣。她记得是阿阴最后一次出任务前,在井边摘的。那时花早就死了,阿阴还是带走了,说想留个念想。
沈无惑把花拿出来,放在供桌上。香炉里还有点余烬,微微闪着光。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轻声说:“你倒是走得干脆。”
话刚说完,风又来了。
这次不是从门外进来的风。它突然出现在屋里,带着一股清甜的味道。她立刻抬头,鼻子里全是玉兰花的香气,很浓,不像假的。
她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外面喷香水。可这味道太熟悉了。不是街上卖的那种,是井边才有的香味,混着湿土气,有点凉。
她站起来,手伸进袖子摸铜钱卦。
还没拿出来,空气晃了一下。
像水面起了波纹,轻轻荡开一圈。
然后阿阴站在那里了。
她穿着学生装,头发整齐,手里拿着一支玉兰花。花不再是枯的,花瓣边缘泛着嫩白,像是刚开不久。最让沈无惑愣住的是,阿阴左脸的胎记不见了。
沈无惑的手停在袖子里,没把铜钱卦掏出来。
“你……”她的声音有点哑,“谁让你回来的?”
阿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笑了:“我回来了。”
“不可能。”沈无惑终于掏出铜钱卦,啪地拍在桌上,“你上次为了挡钱百通的邪阵,魂力耗尽,连影子都没留下。鬼魂散了就是散了,没有第二次。”
“但我没完全散。”阿阴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透明,不像以前那样发灰,“有东西护住了我最后一点魂。”
“什么东西?”
“你记得玄真子前辈送的玉佩吗?他让我贴身带着,说能保命。我不信,后来快撑不住的时候,它亮了。”
沈无惑皱眉:“那玉佩我没研究透,只知道是古物,没想到真有用。”
“它不只是保命。”阿阴抬头,“它把我百年的怨气慢慢化掉了。我不恨了,也不想报仇了。我……明白了。”
沈无惑没说话,低头摆卦。
六枚铜钱落下,排得很齐。
地天泰。
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你还真会挑时候回来。昨天刚埋了两个祸害,今天你就活过来了?这一卦很难得,三十年我只见过两次。”
“我不是故意选时候的。”阿阴轻声说,“我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就在这儿了。”
沈无惑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怀疑,也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像看到烧成灰的东西,居然从火里走出来,还叫她师父。
“你现在能待多久?”她问。
“我不知道。”阿阴摇头,“但我觉得……我可以一直这样。只要你别赶我走。”
“我赶你?你都自己回来了,我还赶什么?”沈无惑摸了摸罗盘,声音低了些,“你是……解脱了?”
“嗯。”阿阴点头,“我不再是那个困在井底的人了。那些事,我也放下了。”
沈无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还能做事吗?比如看风水、压小鬼这种?”
阿阴笑了:“你想让我继续干活?”
“不然呢?”沈无惑翻白眼,“你以为我这儿是免费收容所?你吃我的住我的,现在魂还变强了,不得做点事?”
“我可以帮你。”阿阴认真说,“我现在不靠怨气,反而更稳了。我能感觉到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比如……人心里的真实想法。”
“哦?”沈无惑挑眉,“那你看看我在想什么?”
阿阴看着她,眼睛很清:“你在想,我是不是真的,会不会是冒牌的。你也担心,我回来会不会引来麻烦。但你也……挺开心的。”
沈无惑没否认。
她把铜钱卦收进布包,叹了口气:“行吧,算你过关。不过下次走之前,打个招呼行不行?别一声不吭就把自己烧光,搞得像我欠你工资似的。”
阿阴笑了,和从前一样,安静又温柔。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支枯花,轻轻放在新花旁边。两朵花挨在一起,一旧一新。
“谢谢你一直留着它。”她说。
“留着怎么了?”沈无惑撇嘴,“扔了可惜,卖了没人要,放着当纪念品总比贴符纸强。”
屋里安静下来。
香炉里的余烬又闪了一下。
沈无惑看着阿阴,忽然觉得屋子不那么空了。她不想说感动的话,也不想承认自己其实难受过。但她知道,有些人走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结果她又站回来,穿旧衣服,拿旧花,笑着说“我回来了”。
这种事,大概只有他们这行才碰得到。
她起身去倒茶,随口说:“你要真想留下,以后阿星作业得你管。那小子背《八卦方位歌》背了三个月,现在还会把‘乾为天’说成‘煎为天’。”
“他挺可爱的。”阿阴接过茶杯,热气映在脸上,“比我上学时的同学有趣多了。”
“少夸他。”沈无惑坐下,“你要是敢给他抄答案,我立马把你封进符纸当书签。”
“我知道。”阿阴低头喝茶,动作很轻,“我会好好做事的。”
沈无惑看着她,没再说话。
月光照进来,落在供桌上。两支玉兰花并排躺着,一支干枯,一支含苞。
风又吹了一下,掀开黄布包的一角。
朱砂笔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笔尖朝上,像一朵没开完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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