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是第二天近午时分才过来的。
外头的日头正好，明晃晃的光透过窗纸，在殿内的地砖上投下一片光晕。
赵玉儿这会子刚喝了药，正想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便听得外头一阵脚步与通传声，便知道是皇上过来了，于是忙要起身。
“诶，玉儿且躺着吧。”萧衍已走了进来，老远便忙制止了她。
他的面上带着些松快的笑意，显然是刚处理完手头的一堆烦心事，“这两日忙着送昭华出降，北漠那边也需得仔细应付，便没得空多来看你。
“如今啊，总算是消停些了。”他说着，自顾自地便在床边上坐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你身子可还好些了？”
赵玉儿温和地笑笑，微微垂首，“劳陛下挂心了，臣妾已经好多了。”
“这不，太医令一早就来请过脉，又开了方子，说是再仔细调理着便无大碍了。”
萧衍点点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像是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孩子们呢？他们可还安好？”
这话音刚落，就见梨霜引着两位乳母，怀里各抱着一个杏黄色襁褓，轻步走了进来。
显然是她方才见到圣驾过来，便颇为机灵地去让人抱孩子了。
“四皇子和五公主给陛下请安了，陛下万岁万万岁。”乳母们抱着孩子，蹲身行礼。
“都快起来吧，把孩子们抱近些，让朕瞧瞧。”萧衍有些急切地搓搓手，身体微微前倾。
乳母们谢恩起身，依言上前。
萧衍的目光先是落在左边乳母的怀里，那是四皇子承清。
这个小家伙刚吃了奶，现下睡得很沉，小脸粉嘟嘟的，嘴巴无意识地嚅动了几下。
人人都说，这当爹的看孩子是越看越爱。
萧衍看着自然也是满心欢喜，急忙伸出手，有些生疏却还算稳妥地将孩子接了过来，抱在臂弯里，低头端详着。
“倒是比那日看着更结实了些。”萧衍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点评道，语气里满是新鲜感。
宫里确实许久没有这样小的孩子了，他上一个这样抱着的还是承宇，在王府时也就能满地跑了。
他轻轻晃了晃臂弯，承清在睡梦中微微蹙了蹙眉，竟也没醒。
只把头往他的胸口拱了拱，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便又睡熟了。
萧衍显然被这依赖的动作取悦了，脸上笑意更深了些，又看向右边乳母怀里的小昭舒。
小昭舒却是醒着的。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转着，好奇地打量着周遭，小手也从襁褓的边缘伸了出来，一抓一抓的。
乳母将她抱给皇帝时，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将眼睛睁得更圆了些，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笑眯眯地望着她。
萧衍将承清小心翼翼地交还给乳母，这才又接过昭舒。
抱着女儿的感觉与儿子略有不同，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
小昭舒便这样被转移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里，有些不适应地扭了扭小身子。
她睁大了自己圆圆的眼睛，努力聚焦着，看向抱着自己的这张脸。
“啊呜哇啊呜……”（这张脸……唔，有点老。）
“呜哇哇呀啊……”（他比昨天的那个人丑。）
小昭舒把嘴撇了撇，显然是不太满意。
她挥舞了一下小拳头，又发出一连串“咿呀啊”的含糊音节，小脑袋还试图往旁边转转，想寻找娘亲还有昨晚那个更顺眼的身影。
这串婴儿语听在萧衍的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他只瞧见怀中小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正巴巴地望着自己，小嘴一开一合的，发出悦耳的咿呀声，仿佛像是在努力跟他说话似的。
那小模样，别提多招人疼了。
“哟，朕的小舒宝这是跟父皇说话呢？”萧衍显然是龙心大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抱着女儿的手臂也忍不住轻轻晃了晃，声音是自己未曾有过的温和，“说什么呢？小舒宝是不是在说‘父皇好’呢？嗯？”
他自顾自地解读着，越看越觉得女儿格外灵动可爱，更是让他觉得与这孩子有种奇妙的亲近感。
殊不知他怀里的小人儿，心里正秉持着最质朴的审美念头：这个男的，不好看，老老丑丑的，还是昨晚那个好看。
小昭舒表达完自己的“意见”，见这个男人只是傻乐，并不打算放开自己，也没找来那个好看的，便有些兴致缺缺了。
小嘴又嘟了起来，眼睛开始往娘亲那边瞟，发出一点点不满的哼唧。
萧衍却以为她是想换个姿势，或者只是单纯在撒娇，连忙调整了一下抱法。
让女儿靠在自己的肩头，大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背，哄了起来，“哦，哦，小舒宝乖，父皇在这儿呢。”
赵玉儿在一旁看着，便能大约猜出女儿那点小表情的含义了。
虽说与这小小的人儿，不过只相处了几日的光景，可她竟也摸出了点门道。
自家这丫头，是个实打实只看脸的。
但凡模样周正些的宫人抱着，她便能安稳些；若换了相貌寻常的来，指定是小嘴一撇，眉头一皱，哼哼唧唧地就不乐意了。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小家伙还“喜新厌旧”得厉害。
昨日还觉得好看的，今日若来了更俊的，昨儿那个立刻就成了“旧人”，再不肯给半分好脸色了。
这几日下来，颐华宫里伺候的乳母嬷嬷们算是领教了。
实在哄不住的时候，也没法子，只得悄悄去寻那些模样清秀的小宫女，或是生得白净俊俏的小太监来，在小公主的眼前晃一晃，逗一逗。
说来也怪，这小祖宗见了好看的人，哭声便能歇下大半，乌溜溜的眼珠子跟着人转，偶尔还能赏脸咧咧嘴。
她有时瞧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指尖轻轻点着女儿嫩乎乎的脸蛋，低声道，“你呀，这么丁点大，就知道挑好模样了。这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现下看到她如此，赵玉儿便知道女儿在对比谁了，心下难免有些微妙的酸涩。
却只能垂下眼，掩饰住情绪，温声附和道，“陛下，公主这是喜欢陛下抱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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