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翔镇，第九集团军司令部。
屋外雨水倾盆，砸在青石板上劈啪作响。
张世忠双手死死抓着电话机听筒，那张素来沉稳的脸拧成一团，青筋在额角跳动。
“校长！”
张世忠拔高嗓门，几乎是对着送话器在吼，“八十七师已经占领杨树浦的海军俱乐部。八十八师也已经把虹口日军司令部围起来了，现在不能停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缓慢的呼吸声。
紧接着是一句国骂，“娘希匹！”
标准的官腔，透过听筒传进张世忠耳朵里。
“立即停止进攻，所有部队撤回原阵地等候命令！现在英美法各国正在调停，我们要给国际社会一个和平解决的机会，不能再打了。”
张世忠倒吸一口凉气，急得团团转。
“校长，现在真不能停！我军已攻入敌阵伤亡惨重，正处在胶着状态，一停就前功尽弃了呀！”
“日军正在加固工事，等待援兵，我们一停，他们就缓过来了！这是给敌人喘息之机啊！”
张世忠咽了口唾沫，“战机稍纵即逝！现在不打，以后再想打进去，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啊校长！”
对面的声音突然拔高，斩钉截铁，根本不管前线死活。
“这是命令！必须服从！外交大局为重，你在前线只负责执行，不要管外交上的事！违者军法从事！”
啪嗒。
对面挂断了电话。
盲音嘟嘟作响。
张世忠愣在原地。
他看着手里的听筒，手臂抖得停不下来。
“砰！”
他一把将听筒砸在桌子上，顺势掀翻了面前的茶杯。
茶水流了一地。
“这仗还怎么打！！”
张世忠怒吼出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
司令部里彻底乱了套。
几十个将校参谋围在四周。
有人摘下军帽狠狠甩在地上，有人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瞬间见红。
“委员长糊涂啊！！”
一个少将参谋带着哭腔喊。
洪九东蹲在屋角的凳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
他跳下椅子，晃晃悠悠走到张世忠跟前。
“大司令，动这么大肝火干嘛。”
洪九东压低嗓门凑过去，“我家老幺托我给您带话。义勇军十万袍哥，随时待命。我们可不是正规军，不受总统府里那位的军令。只要您点个头，这抗命的罪我们扛.......”
张世忠转头看向这个留着汉奸头的江湖骗子，眼睛亮了一下，脑海里全是从川地赶来，穿着草鞋拎着大刀，手上却装备精良的汉子。
但很快，他眼底的火光又灭了。
张世忠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没用的。没有炮火掩护，你们上去也是徒增伤亡。况且没有军令，我连一发炮弹都调拨不给你们。”
张世忠转过身，背影佝偻下去......
.......
四行仓库。
八十八师师部设在地下室。
头顶上不时有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空气里混杂着香烟的烟雾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十几个将校军官围在长桌前，全都不吭声。
开战仅仅两天，八十八师伤亡极其惨烈。
黄梅新死了，底下几个团也折了大半。
拿人命填出来的血路，上面一句话就让退回来。
大家心里窝着一团火。
师长孙原良把燃尽的烟头按在桌面上。
“好了，大家不必沮丧。”
他清了清嗓子，“上头也有上头的苦衷。委员长向来大局为重，我们做下属的也要体谅。”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语气里透着无奈。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声音不大，极其刺耳。
陆寅坐在靠墙的弹药箱上。
他身上那套高档西装马甲早就变成了泥巴色。
“大局？”
陆寅站起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嘎吱作响，“不就是等列强调停么。呵，你们委员长怎么还这么天真？”
这句话大胆。
所有军官齐刷刷转头盯着陆寅。
有几个脾气火爆的甚至想去摸腰间的配枪。
孙原良皱起眉头。
“陆司令，慎言。这是在师部。”
陆寅完全无视警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叮”的一声点燃一根三炮台，猛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如果英美愿意为了华夏与日本翻脸，那翻脸后的收益得比翻脸前高才行吧？”
陆寅叼着烟，踱步走到长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来，各位都是高材生，算算账。”
屋里没人接茬。
他嚣张的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两下。
“日本国内百分之八十的战略资源和石油，全都出自美国。不仅如此，日本兵工厂里所有的高精度机床，全是从美国进口的。”
“日本子是美国在远东最大的主顾，那是千万级别的大单子。”
陆寅音调拔高，“你们委员长能买得起什么？买他妈五百架飞机，还得贪掉两百架！怎么，他手里的银元，能多得过日本子的订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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