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掀起面纱，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云煜
小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张开双臂扑了过去：“云煜舅舅！”
云煜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小福，把他牢牢抱在怀里。小福搂着他的脖子，像是找到了靠山，憋了一天的委屈全涌了上来，哭得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蹭了云煜一肩。
云煜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问孟玄羽：“王爷，这是怎么了？”
孟玄羽垂着头，看了看身上那件补丁衣裳皱巴巴的，强忍着没笑，只得假装叹了口气。
小福从云煜怀里探出头，抽噎着说：“舅舅，父王得罪了皇帝伯伯，母妃说，皇帝伯伯要罚父王要饭，才能解气。”
云煜叹了口气，摸了摸小福的脑袋，声音放得很低：“小福，那没办法。你是见过皇帝伯伯的，你父王什么都要听他的。”
小福确实见过。去年皇帝南巡，专程来禹州参加沈文峻和云菲的婚礼。小福虽然小，但对那个坐在上首、让父王母妃跪拜的人有印象。他知道，那个人的话，父王不敢不听。
想到这里，小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抓着云煜的袖子不放：“云煜舅舅，你能帮我父王吗？”
云煜点了点头，四下一看，压低声音：“帮是可以帮，只是不能被皇帝伯伯的人发现，万一皇帝伯伯知道，那就更麻烦了。
走，你们现在悄悄跟我走。
我带你们去城南民生书院，那里有饭吃。你们每天假装要饭，到了点就偷偷去书院里吃饭，等皇帝伯伯气消了，就会让你父王回府了。”
小福连忙转过身，拉住孟玄羽的手，眼睛里带着期盼：“父王，我们去书院好吗？”
孟玄羽站起身，弯腰把小福抱起来，跟随云煜走了起来。
小福搂着父王的脖子，左看右看，生怕被人发现。街上人来人往，没有谁注意他们，他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城南民生书院是云煜一手改造的，如今也是他在管。青砖灰瓦的院墙刷得雪白，门口那棵老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云煜领着父子俩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到了后院的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放着一壶凉茶。
“王爷，先在这儿歇着。”云煜说着，又去前院张罗午饭。
到了开饭的时候，院子里排起了长队。学子们端着碗，等着打饭。今天的午饭是馒头、稀饭，外加一碟腌萝卜。
孟玄羽牵着小福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和：“小福，我们要和学子们一起吃饭。只是这里没有梧桐书院吃得好，只有馒头和稀饭。你可愿意？”
小福想起昨天饿得肚子咕咕叫的滋味，用力点了点头。
他端着碗，排在队伍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个端着馒头走了，轮到他时，打饭的师傅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舀了一大勺稀饭，递给他两个馒头。
小福捧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回孟玄羽的面前，将手中的馒头递给孟玄羽：“父王，给。”
孟玄羽接过馒头，看着儿子脸上沾着的稀饭渍，满脸都是笑意：“小福，你自己吃，父王不饿。”
于是小福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吃起来。稀饭熬得稠，米粒饱满，馒头嚼在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从来没有觉得馒头这么好吃过。
“父王，这馒头真好吃。”
孟玄羽慈爱的抚摸着他的头，嘴角上扬，心情好极了。
吃完饭，小福拉着孟玄羽的袖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父王，我能去听他们上课吗？”
云煜在一旁听见了，连忙走过来：“小福，你要愿意上课，我去和夫子打个招呼，给你搬个凳子就行。”
梧桐书院里，小福有自己单独的桌椅，桌面光亮，椅子有靠背。可他从没有认真听过课。夫子在上面讲，他在下面走神，或者偷偷折纸青蛙。
现在，他只能挤在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里，凳子是一张缺了腿的旧板凳，摇摇晃晃的，没有桌子。纸铺在地上，他趴着写字，炭笔在指间握得紧紧的。
夫子教的是《千字文》，今天讲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小福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念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盯着黑板，眼睛一眨不眨。夫子在前面走了一圈，看见角落里这个脏兮兮的小人儿，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黑板上的字写得更大了一些。
晚上，孟玄羽牵着小福的手，又回到了破庙。
“我们晚上不能住在书院，不然皇帝伯伯的人知道了，要砍父王的脑袋。”孟玄羽一边铺席子，一边说。
小福懂事地点点头。他已经学会了麻利地铺席子、打水。破庙后面的水缸里，雨水存得满满的，他用破碗舀了半碗，咕咚咕咚喝下去。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
仲春的夜晚，蚊虫已经开始活动了。小福的胳膊上、腿上被叮了好几个包，红红的，痒得他直抓。他咬着嘴唇，没有吭声，只是把身子往孟玄羽怀里缩了缩。
孟玄羽把他的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红疙瘩，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连着三天，父子俩都是这样过的。白天在书院蹭饭蹭课，晚上回到破庙过夜。小福的衣裳脏了，头发乱了，脸上也黑了一片，但他的眼睛比从前亮了。
第四天傍晚，父子俩像往常一样回到破庙。小福已经习惯了，放下碗就去打水。他踮着脚，把破碗伸进水缸里，刚舀了半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还伴着说话声。
小福抬头往外看，暮色里，几个身影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袍子的太监，那天在靖王府宣读过圣旨。他身后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人，穿着一件豆绿色的褙子，头发有些乱，眼眶红红的。
是娘。
小福愣住了，手一松，破碗掉在地上，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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