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北风也带上了凛冽的哨音。然而,这寒意却丝毫未能冲淡弥漫在张家大宅周遭、以及与之相关的几条街巷间,那股子日渐浓郁的喜气。
李家的聘礼,在一个天光晴好、却依旧刮着冷风的日子,由李慕白亲自领着,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送进了张家那扇许久未曾如此正式敞开过的朱漆大门。
虽说张家今非昔比,李家也并非刻意炫富之家,但这聘礼的规格,却是严格按照城里中上等人家娶媳的礼数来的,一丝不苟,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还透着一份超越规格的用心与尊重。
打头的是两只肥硕的大雁,象征婚姻的忠贞不渝,被精心喂养得精神抖擞,羽毛油亮。紧随其后的,是成套的、分量十足的金银头面首饰,虽样式古朴,不尚奢华,但那沉甸甸的质感与精细的做工,一望便知是传承千年的老物件,价值不菲。接着是各色上等的绸缎布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在秋日寡淡的阳光下,流淌着润泽的光辉。再便是寓意吉祥的干果、活鸡活鸭、以及整坛整坛香气扑鼻的美酒。
长长的礼担,系着鲜艳的红绸,一路从李家抬到张家,引得街坊四邻纷纷探头观望,孩童们更是兴奋地跟在队伍后面跑,叽叽喳喳,如同过年般热闹。
“瞧瞧!李家真是厚道人家!这聘礼,一点没因为张家如今的光景就打了折扣!”
“可不是嘛!那金银头面,我看着像是李大夫夫人当年的嫁妆呢!这是真把佩兰姑娘当自家人看了!”
“张佩兰真是好福气啊,苦了这么些年,总算熬出头了!”
“这就叫善有善报!佩兰那孩子,心善!”
议论声、赞叹声、羡慕声,伴随着喜庆的锣鼓唢呐声,将往日里萦绕在张家上空的阴郁和沉寂,冲散得一干二净。连那看门的老苍头,今日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褂子,佝偻的腰背似乎都挺直了些,脸上带着久违的、与有荣焉的笑意。
聘礼被一担担抬进略显空旷、却特意打扫过的花厅,整齐地摆放开来,几乎占去了小半个厅堂。那耀眼的红色,丰盛的物品,与这宅院本身的破败形成了鲜明而奇特的对比,却也因此,更显得这份喜庆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秀娥姑姑今日俨然是张家的主事人,穿着她那件最体面的枣红色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满了抑制不住的笑容,忙前忙后地招呼着李家的来人,声音洪亮,底气十足。她看着那满厅的聘礼,眼眶也有些发热,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佩兰高兴的欣慰,也有一种终于扬眉吐气的畅快。
佩兰并未在前厅露面。按照规矩,她待在自个儿的闺房里。但外头的喧闹声、锣鼓声、以及下人们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都清晰地传了进来。她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心跳得如同揣了只小鹿。
她能想象出前厅是何等光景。那些丰厚的聘礼,代表的不仅仅是物质,更是李家对她的重视,是李慕白对她的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这份被郑重对待、被明媒正娶的感觉,让她那颗在卑微和困苦中浸泡了太久的心,终于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被捧在手心的暖意。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底那股因为背离伯父和堂姐而生出的隐痛,在这铺天盖地的喜庆氛围中,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她告诉自己,这是她应得的,是她用五年的坚韧和善良换来的转机。
李家的人并未久留,行了礼,说了些吉祥话,便在秀娥姑姑的热情相送下离开了。但那股喜气,却如同实质般,留在了张家大宅里,也弥漫到了街坊四邻之间。
接下来的几日,这桩婚事成了左邻右舍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人们谈论着李家的厚道,谈论着佩兰的好福气,甚至开始猜测婚期会定在何时,婚礼又会是何等光景。往日里对张家的避之唯恐不及,似乎也因着这门“好亲事”而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友善和攀谈的兴趣。
连带着,偶尔被下人搀扶到院中晒太阳、依旧浑浑噩噩的张文远,似乎也少了几分被人指指点点的尴尬。人们看他时,目光里除了以往的怜悯或鄙夷,似乎也多了一丝别的意味——毕竟,他是那位即将嫁入好人家的佩兰小姐的伯父。
而东厢房里,终日紧闭的房门之后,那片死寂的阴影,似乎也被这外界的喜气侵入了一丝。送饭的婆子发现,放在门外的饭食,偶尔会被动上几口,虽然依旧少得可怜,但这细微的变化,已足以让知情者心中生出一点微弱的希冀。
喜气洋洋,如同具有魔力的颜料,重新为这座灰败已久的宅院,描绘上了鲜活的色彩。它冲淡了往日的苦涩,带来了新的希望与话题。对于佩兰而言,这不仅仅是聘礼和仪式,更是她人生崭新篇章的序曲,是她挣脱泥沼、迈向光明的确凿证明。这洋洋喜气,荡漾在秋风里,暖了人心,也似乎让这个即将步入寒冬的季节,提前透出了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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