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儿全程没插手。
她靠在椅背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很丰富。
先是嫌弃，然后更嫌弃，最后变成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噫。”
这一个字拖得老长。
“自己吃不饱让厨房再做一份啊，你去偷青青的早饭。”
她摇了两下头，站起来，牵住柳青青的手。柳青青的手凉凉的，指尖还带着清晨给灵田浇水残留的水汽。
“青青别委屈。走，我带你再去吃一顿，吃不饱开什么会。”
柳青青被她拉着站起来，回头看了看桌子底下的叶一舟，小声嘀咕：“可是一舟说今天的会很重要……”
“他说的话你也信？”钟灵儿拉着她往外走，回头朝唐小幽喊了一嗓子，“小幽！留口气差不多得了，这猪头就知道一天天扯什么长篇大论。打完顺带过来再吃一顿啊，难得你今天这么英勇……”
她朝唐小幽竖了个大拇指。
“我认可你了！”
唐小幽哼了一声，没搭理她。铁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低头看了看桌子底下蜷成一团的叶一舟。
叶一舟从胳膊缝里抬起一只眼睛，试探性地问：“打完了？”
唐小幽没回答。
她伸出一只手，手指头往叶一舟腰侧一够。
叶一舟的瞳孔骤缩：“等等——你干什么——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别挠！别——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哈哈哈哈——”
笑声从会议室里传出去，传过走廊，传到了楼梯口。
钟灵儿拉着柳青青往楼下走，身后跟着巴杰、莉娜、辛少棠一行人。众人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跟赶集似的。
“哎呀大家急什么，叶一舟他就是吓唬你们！”钟灵儿走在最前面，嗓门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哪儿有那么紧迫的事？我看呐，这个会今天不开也罢，各回各家好好休息，一点毛病没有！”
可可抱着记事本跟在队伍最后面，两只兔耳朵前后晃荡，写写停停。
木牌上新添了一行字：
叶大人偷吃被抓。唐大人很厉害。
七只蚕虫画在落款旁边，歪歪扭扭的。
……
走廊尽头，辛少棠放慢了脚步。
她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草茶，侧过身，等柳曲文的花盆被可可搬过来。
巴杰识趣地先行离开，莉娜也带着几个猫耳族战士拐去了训练场方向。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
柳曲文的两片嫩叶抖了抖，算是打了个招呼。
“柳先生。”辛少棠开口，语气跟方才旁观年轻人闹腾时判若两人，“有一事，我好奇了许久。”
“讲。”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开朗么？”
柳曲文沉默了片刻。他的树苗只有巴掌高，在可可搬着的花盆里晃晃悠悠，看上去弱不禁风。
但那两片叶子之间透出来的神魂波动，稳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在枯树里困了三千年。”他的声音从树干里传出来，“醒来之后看见的第一批年轻人，就是这群。”
辛少棠笑了笑，笑纹在苍老的脸上叠出深深浅浅的褶子：“时代变了嘛。曾经我们都认定青杨已绝后，族里老人临终前念的最后一句话，都是‘等不到了’。谁又猜得到，眼前这位……”
她的目光往楼梯口飘了一下。柳青青被钟灵儿拉着走远了，绿色的长发在转角处一闪而没。
柳曲文的嫩叶微微收拢，舒展，再收拢。
“辛族长说得不假。”柳曲文的声音低了半分，“天佑也好，巧合也罢，青青确实是我青杨一脉仅存的血裔。但她能不能走到顶天立地的那一步……”
叶片停了一拍。
“我不敢打包票。”
辛少棠偏过头看他：“那位叶小伙子在，我看呐，你的想象大可以放宽一些。”
“这话倒也没错。”柳曲文的语气里浮出一点苦涩的笑意，“谁能想到一个境界低得离谱的凡夫俗子，口袋里居然揣着世界初始种子的仿品。”
辛少棠端茶的手顿了。
茶杯里的水面晃出一圈涟漪，很小，很快平复。她没喝，把杯子搁到了窗台上。
“柳先生。”
“嗯。”
“此话当真？”
“当真。”柳曲文的嫩叶舒展到了最大角度，绿光沿着叶脉缓缓流动，“那颗种子就在叶一舟身上。外壳琥珀色，内部有游走的光点。我亲眼验证过。”
辛少棠的九条尾巴在背后晃动不已。
她平时能控制得很好，几百年的修行让她把情绪管理练成了本能。但这一刻，最细的那条尾巴尖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灵田方向飘来的草木气息和远处月桂幼苗特有的银白色清香。辛少棠靠着窗框，花白的头发被吹得微微散开。
“自白虎和玄武离去以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
“这还是头一回，这么近的距离，听见世界之初的消息。”
停了一拍。
苍老的面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带着一种纯粹的、被岁月磨了几百年都没磨尽的回忆。
“我是真的老了。”
柳曲文没接话。
他的叶片微微朝辛少棠的方向倾了一下，又收回来。
两个守了几千年和几百年的老灵魂，在新天地的走廊里并排待着，听楼下传来钟灵儿招呼众人重新开饭的大嗓门，和叶一舟好不容易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哀嚎。
辛少棠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柳曲文的叶尖朝楼下的方向点了点：“那种子能不能种下去，能不能种出点东西，都还是个未知数。现在嘛，就静观其变吧。”
辛少棠放下茶杯。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新天地的全貌从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
灵田里的庄稼在晨光中摇晃，猫耳族巡逻队从北区走过，兔耳族的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几个灰岩族的孩子在蚕室外面探头探脑被巴鲁赶走，月桂幼苗的银白色叶片在西侧角落折出一小片碎光。
她笑了笑：“我挺喜欢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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