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川康绥靖公署临时办公处。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院中的石桌上,简单的三碗稀饭,几碟泡菜,便是川军最高层级的早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紧绷。
“世哲,这个杜长衡,油盐不进。”
刘航琛将一块泡姜送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眉头却锁得死紧。
“邱甲那边递过来的消息说,他这人软硬不吃,送礼不要,请客不去,一门心思就扑在账本和名册上,活像个茅坑里的石头。”
邓汉祥推了推眼镜,补充道:
“而且他放出话来,说你擅离职守,要上报军政部。这摆明了是先把屎盆子扣上来,逼你出面。”
刘睿慢条斯理地喝着稀饭,神情没有半点波澜。
“他不是油盐不进。何部长没和他说过弥渡的事情,这事在政府内部还是机密,这种信息差导致他搞出这种我们看起来不入流的事情。”
他放下瓷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一直在等正主。”
“现在正主回来了,他自然要见我。”
邓汉祥沉吟道:
“要不要带上邱甲?他是参谋长,军务上的事,他最清楚。”
刘睿摇了摇头。
“不带。”
“我一个人去。”
“什么?”
刘航琛的音量瞬间拔高,满是担忧。
“世哲!这不明摆着是鸿门宴吗?你一个人去,万一他当众给你难堪,让你下不来台……”
刘睿拿起毛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他不敢。”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满脸焦色的叔伯,语气笃定。
“他代表的是军政部,不是胡宗南个人。”
“当众给一个集团军副总司令、现役军长难堪,那就是在打整个川军几十万弟兄的脸。”
“这口锅,何应钦不会让他背。”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独自一人向院外走去,只留下一个笔直的背影。
黑色的福特轿车启动,驶向军需处。
那里,是杜长衡的“点验组”驻扎之地。
车子抵达军需处大院,门口的卫兵早已换成了中央军的制服,眼神里带着审视。
院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几个穿着川军军服的文职军官,抱着一摞摞文件夹,脚步匆匆地进进出出。
他们看到刘睿从车上下来,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挺直腰杆,立正敬礼。
“刘军长!”
他们的脸上,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敬畏,有担忧,也有一丝压抑不住的、看热闹的期待。
这段时间,他们被这个点验组折腾得够呛,如今,正主终于回来了。
刘睿微微颔首,径直走向办公楼。
楼梯口,一个挂着上尉军衔的年轻军官伸出手,拦住了他。
军装笔挺,面无表情。
“刘军长稍等。”
他说话的语气,与其说是通报,不如说是在下达指令。
“杜组长正在查阅绝密文件,我需要先进去通报一声。”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跟在后面的刘航琛的副官,脸色瞬间涨红,刚要上前理论,却被刘睿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睿看了那上尉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楼梯口,双手背在身后,等着。
他的平静,反而让那个刻意摆出架子的上尉,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压力。
上尉快步进去,又很快出来,脸上那份刻意的倨傲收敛了许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刘军长,杜组长有请。”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刘睿迈步而入。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清瘦的上校。
军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严谨到刻板的气息。
他,就是胡宗南手下有名的“剔骨刀”——杜长衡。
而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中山装。
他的膝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包,手里握着一支派克钢笔,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桌上,摊满了第七十六军的账本和文件。
空气中,只有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看到刘睿进来,杜长衡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快,却很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刘军长,久仰。”
声音干瘦,没有半分情绪。
刘睿抬手回礼,姿态同样无可挑剔。
“杜组长。到重庆多日,未能亲自接待,失礼了。”
杜长衡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刘军长军务繁忙,我们不敢劳烦。”
“军务繁忙”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话里藏的针,毫不掩饰地刺了过来,暗指刘睿根本不在重庆。
刘睿听出来了,却没有接茬,只是淡淡一笑。
奇怪的是,杜长衡并没有请刘睿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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