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刘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迎着龚自知的目光,平静地反问了一句:“龚先生,或者说,龙主席真正担心的,不是德国人走,而是我们离了德国人,就玩不转,对吗?”
此话一出,连刘航琛和邓汉祥的心都提了起来。这种核心风险,怎么能对外人言?
刘睿这才微微一笑,继续道:“所以,我才请来了叶企孙先生。”刘睿指了指窗外,“我们和德国人签订的不是援助协议,是【技术转让协议】。所有来此的德国专家,都有一个硬性任务——在三年内,为我们培养出能够独立操作、维护、乃至改进这些设备的中国技术团队。三年之后,他们走或不走,都影响不了这座基地为抗战生产武器!”
龚自知的手指,在膝盖上不易察觉地敲击了一下。这个回答,滴水不漏,甚至超出了龙云的预料。
“第三问,”龚自知深吸一口气,“基地的产能,滇军能分到多少?”
“公开的产能,滇军与中央军同等待遇,按订单顺序,公平交付。”刘睿微微一笑,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两家的秘密工厂】,所生产的一切,都可以‘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四个字,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龚自知心中最关切的那把锁。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刘副主任,可否容我,在基地里随便看看?”
“当然。”刘睿立刻叫来王大珩,“王先生,你陪龚先生四处走走,除了几个特级保密区,任何地方,龚先生想看哪里,就看哪里。”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龚自知几乎走遍了整个弥渡基地。他看到了万吨水压机那如同神只般的钢铁身躯,看到了精密车间里德国技师手把手教导中国学徒,看到了光学车间那苛刻到近乎变态的施工标准。
他话不多,但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无比仔细。
当他再次回到办公室时,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沉静,变成了一种混杂着震撼与深思的复杂。
“龙主席看了这些,应该能放心了。”他对着刘睿,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带有个人感情的话。
“我回去向龙主席复命。”龚自知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告辞,“刘副主任,主席让我带一句话——‘容后再商’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这句话,分明是在暗示,龙云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然而,就在龚自知即将迈出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
“急电!重庆急电!”
一名译电员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将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递给刘睿,声音都带着颤音。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刘睿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张平静的脸上,第一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缓缓将电报递给旁边的刘航琛。
刘航琛只看了一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邓汉祥凑过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却如同一记晴天霹雳!
【发自:重庆,邱甲。】
【事急!军政部长何应钦亲派中央点验组已抵重庆!组长为胡宗南系上校杜长衡,正对第七十六军展开全面点验,查账、查枪、查人!来势汹汹,目标明确,直指我部!职下已尽力周旋,但对方态度强硬,恐难久拖!恳请主任速归坐镇!】
何应钦!胡宗南!
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就是一把指向川军咽喉的利刃!
这哪里是点验,这分明是政治绞杀!
“怎么办?主任,我们必须马上回重庆!”邓汉祥急得额头冒汗。
刘航琛死死捏着电报,指节泛白:“杜长衡是胡宗南手下有名的‘剔骨刀’,心狠手辣,专门负责整肃异己。他这次来,就是要把我们的家底翻个底朝天,抓到把柄好向委员长告状!”
山雨欲来风满楼!
整个办公室,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危机感所笼罩。
唯有刘睿,依旧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即将离去的龚自知停住了脚步,他回头,锐利的目光在刘睿、刘航琛、邓汉祥三人脸上扫过,将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刘航琛和邓汉祥的惊慌失措,也看到了……刘睿那深不见底的平静。
在如此巨大的风暴面前,这个年轻人,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刘睿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自己焦急的两位叔伯,淡淡地开口。
一句话,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慌什么。”
“回昆明。让这把刀,再磨一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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