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马。马非马。他给自己取的这个名字,不就是在说我不是马吗?不是师父期望的那个马彦卿,不是太虚剑派循规蹈矩的六弟子,只是江湖上那个肆意妄为、没有自由的马非马。
可此刻,他连都做不成了。
苏湄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她睁开眼时,月光正好移到了华的面容上。那张脸依旧年轻,依旧美丽,像是岁月从未在其上留下痕迹——可她知道,这张皮囊下藏着怎样的苍老。
几千年的记忆。几千年的离别。几千年的……孤独。
师父,她开口,声音意外地平静,您恨我们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湄低下头,额头触地。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少女时,曾问过师父一个问题:仙人也会死吗?
师父当时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然后她说:会。但……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
可她们让它变成了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可能是一个时辰。月亮移过了中天,开始向西方坠落。
苏湄第一个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无双剑还躺在地上,她弯腰拾起,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在月光下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沉。
走了。
她说,声音里没有波澜,仿佛刚才那个颤抖着跪地的女人只是幻觉。
江婉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姐姐江婉兮轻轻拉了一下衣袖。她回头,看见姐姐眼中的疲惫与了然——是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师父已经死了,她们再也不是师姐弟了。
她们只是……凶手。共犯。一群弑师的逆徒。
江婉兮最后看了一眼血泊中的身影,拉着妹妹的手,跟上了苏湄的脚步。马彦卿沉默地起身,赤绝影在他手中显现又隐去,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程凌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她看向还跪在原地的秦素衣,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走吧,素衣。师父……已经死了。
五师姐。
秦素衣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华身上的伤口——眉心的贯穿伤,胸腹处的数道剑痕,还有……还有她自己的墨染香留下的那道,最浅,却最刺眼。
五师姐,她又说,泪水无声滑落,师父她……痛吗?
程凌霜愣住了。
痛吗?
她想起剑神贯穿师父眉心时的触感——不,那不是触感,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是剑意与剑意碰撞时产生的共鸣。她感受到师父的剑心在那一瞬间的震颤,像是某种古老的钟声被敲响,然后……归于寂静。
不痛的。她听见自己说,剑神……很快。师父她……来不及痛。
这是谎话。她知道。秦素衣也知道。
但秦素衣还是缓缓站起身。她最后看了眼那个教导她十五年的人,将那副画面刻进眼底——白的衣,白的发,金色的血,还有眉心那道焦黑的、像是被雷火灼烧过的伤痕。
走吧。
她跟着程凌霜离开,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上。破碎的剑心在她胸腔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每一步都伴随着钝痛,可她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那三千级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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