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倒下的那一刻,仿佛整座太虚山都为之静默。
林朝雨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撞击青石板的声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鲜血从她的额角滑落,与地上那摊尚未凝固的金色血液混在一起——融合战士的血,竟带着淡淡的、近乎神圣的光泽。
师父……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的琴弦。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手此刻死死抠进石缝,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
师父……徒儿……不孝……
苏湄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不,不是手。是那双被血浸透的手,握着那把同样被血浸透的无双剑。剑身上的云纹被染成了暗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的手在抖。
剧烈地抖。
哐当——
无双剑脱手坠地,在青石板上撞出清脆的悲鸣。苏湄像是被这声响惊醒,猛地后退一步,却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是华散落的长发,那抹她看了二十余年的雪白。
她不敢看。
不敢看倒在血泊中的那个人。
那个教她握剑、教她呼吸、教她在太虚山的晨雾中感受天地流转的人。
……二师姐?
江婉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苏湄没有回应,她只是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二师姐,江婉兮也开口了,声音比妹妹沉稳些,却也掩不住其中的惶然,我们……
闭嘴。
苏湄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她闭上眼,那张总是挂着从容笑意的脸此刻扭曲成一团——是痛苦?是恐惧?还是……解脱?
她分不清了。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秦素衣捂着胸口,单膝跪地,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般大口喘息着。她的墨染香还握在手中,剑尖垂落,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素衣!
程凌霜一个箭步上前,却在触及她肩膀的前一刻被那只苍白的手制止。
我没事,师姐。
秦素衣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程凌霜心想。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师妹——七人中年纪最小,剑心却最为澄澈的秦素衣,此刻眼底像是碎了一地的琉璃。
素衣,你的剑心——
我知道。
秦素衣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当然知道。从她用剑心挡住师父那记剑神、保下凌霜师姐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
碎了。
那枚她修了十五年、被师父称赞过不染尘埃的剑心,碎成了千片万片。每一片都在她胸腔里刮擦,带来钝而绵长的痛。
但她不后悔。
她只是……只是无法面对。
秦素衣缓缓转身,面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躯。月光从云层中漏下一缕,恰好照在华苍白的面容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紧闭着,眉心处一道焦黑的伤痕贯穿而过,是凌霜师姐的剑神留下的印记。
她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
师父,素衣不孝。
两下。
素衣……身不由己。
三下。
泪水终于决堤,砸在青石板上,与那些金色的血液融在一起。她想起自己初上太虚山时,师父牵着她的手走过那三千级石阶;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剑时,师父从身后环住她,纠正她手腕的角度;想起上个月,师父还夸她墨染香的剑意,已有大家风范……
那些记忆像是一把钝刀,在她破碎的剑心上反复切割。
程凌霜看着跪伏在地的小师妹,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素衣,这不怪你,想说是师姐们把你卷进来的,想说你的剑心……师姐会想办法——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没有办法。
剑心破碎,从无修复的先例。
她最终只是沉默地跪了下去,跪在秦素衣身侧,朝着那个曾经仰望的身影,重重叩首。
刃不破的剑柄硌着她的掌心,那柄她十六岁便悟出神蕴的剑,此刻却重若千钧。
或许是程凌霜的动作惊动了其他人,江婉如和江婉兮对视一眼,双双跪倒。
江婉如的落无着还在鞘中震颤——那是她走火入魔时失控的剑意,是今夜一切的开端。她看着师父胸口那道自己亲手补上的伤口,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师父……最终只是这样一声呜咽,像是幼兽失去巢穴后的哀鸣。
马彦卿跪得最晚,也跪得最重。他的赤绝影还保持着隐形的状态,那是他修炼剑意的方式,可此刻他只觉得那把轻如鸿羽的巨剑正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在战火中被师父救起。那时候师父的手很暖,不像后来那样,总是带着拒人千里的凉意。
师父,他低声道,声音沙哑,非马……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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