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太虚山。
火焰从拂云观蔓延开来,像是一条苏醒的赤红巨蟒,顺着山风攀爬、吞噬,将整座山峦卷入一片炼狱般的咆哮。梁柱坍塌的轰鸣、瓦砾炸裂的脆响、林木燃烧的噼啪,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在浓墨般的夜空中回荡。
好在是深夜。
山脚下的村落沉入梦乡,孩童的呓语、老人的鼾声、犬吠与虫鸣,都被太虚山的高度与距离隔绝成遥远的背景。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却暂时无人察觉这场吞噬仙山的浩劫。
山脚下,七道身影静静伫立。
各自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剑袍换作寻常布衣,轩辕剑裹在粗布中,像是要将过往的身份与荣光一并掩埋。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仿佛一出声,就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师父死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沉得让肋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今日一别,她们就不再是同门。
太虚七剑,从此散作天涯孤鸿,各自飘零。
林朝雨站在最边缘,青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火光吞噬的山峦上,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行囊的系带,指节泛出青白。
从此,天穹峰上再无拂云观。
从此,太虚山上再无赤鸢仙人。
从此……
她再也没有家了。
苏湄第一个动了。
她转身,红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一簇即将燃尽的余烬。她的脚步很稳,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朝着山道尽头的黑暗走去。
走了。
两个字,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带着某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近乎决绝的重量。
听到苏湄的话,江婉兮和江婉如对视一眼,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让彼此心口发紧的、近乎脆弱的黯淡。她们握紧彼此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嵌入对方的皮肤,像是在确认某种最后的、真实的温度。
然后,她们跟上苏湄的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马彦卿站在原地,墨色的发丝在夜风中凌乱地飘动。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燃烧的山峦上,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曾经熟悉的角落,眼底翻涌着某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近乎晦暗的复杂。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竹林间偷懒被大师姐责罚的自己。
想起那个总是带着狡黠笑容、捉弄他的程凌霜。
想起那个遥远而淡漠的、白色的身影。
师父。
您可知道,弟子也曾想过,就这样一直练剑,一直待在太虚山,直到老去?
可您从未给过我们选择。
从未。
他最终只是轻轻摇头,将那些纷扰的思绪甩入身后的火海,转身跟上苏湄的脚步。
程凌霜站在秦素衣身侧,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泛着霜雪般的光泽。她的目光落在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眼底带着某种让秦素衣心口发紧的、近乎担忧的温柔。
走吧,素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秦素衣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小小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幼苗。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燃烧的山峦,盯着某个看不见的、曾经熟悉的角落,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让泪落下来。
素衣?
程凌霜再次开口,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肩头。
秦素衣猛地一颤,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梦境中被惊醒。她缓缓转头,望向程凌霜,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让这位五师姐心口发紧的、近乎破碎的迷茫。
五师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被山风吹散,带着某种让程凌霜无法忽视的、近乎颤抖的哽咽。
师父她……真的死了吗?
程凌霜沉默了。
她的指尖在秦素衣的肩头上微微收紧,触感温热而真实,却带着某种让秦素衣心口发紧的、近乎冰冷的重量。
走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先前更低,带着某种让秦素衣无法抗拒的、近乎疲惫的决绝。
秦素衣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种让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晦暗的闪烁,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火光吞噬的山峦。
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夜空中跳跃,像是一只正在挣扎的、巨大的凤凰,又像是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永不停歇的葬礼。
师父。
弟子走了。
您……保重。
她转身,跟上程凌霜的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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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尽头,隐蔽的树枝上。
林朝雨静静伫立,青色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朵即将凋零的、孤独的云。
她没有离开。
她的目光落在山脚下那六道渐渐远去的身影上,又缓缓移回那片燃烧的山峦,眼底翻涌着某种让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近乎晦暗的复杂。
就这样结束了?
三十年的师徒情分,就这样化作一场大火,化作灰烬,化作无人知晓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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