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在这里断了。不是写不下去了,而是台阶到了尽头。下一段文字写在通往三楼的台阶上,但嘉宏发现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问题——通往三楼的台阶,第一级写的是「我叫林美芳,今年二十三岁」,第二级写的是「家住台中丰原」,第三级写的是「1984年5月28日」,第四级写的是「我来台北找我男朋友」。
他把整段话重新读了一遍。
不是“继续”,是“重复”。那个叫林美芳的女人,她的故事没有往下发展,而是从头开始,在每一层楼的楼梯间里无限循环。她永远在从台中到台北的路上,永远在早上七点坐上国光号,永远在九点四十分抵达台北,永远在十点走进时代大饭店,永远在十点四十三分被困在火场里。她永远到不了她男朋友的房间,永远逃不出那栋楼,永远停留在1984年5月28日的那一天。
嘉宏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他想快点离开这些字,离开这些用喷漆写在台阶上的、属于死者的自白。但他越往上跑,台阶上的字越多,不是每一级都有,而是每一级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不同的笔迹,不同的颜色——红色、黑色、蓝色,有的是喷漆,有的是麦克笔,有的是原子笔,甚至有的是用指甲刻进水泥里的。
他瞥见了几行。
「我叫张志成,我是消防员,我那天休假但我听到消息就赶过去了,我冲进火场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天花板塌了,我被压在下面,我听到有人在喊我但我没办法回应,我的队友后来找到我的时候——」
「我叫吴月娥,我是六楼之三的住户,火灾那天我其实可以逃出来的,但我回去拿我的存折和印章,我就晚了那三十秒,浓烟就灌进来了,我倒在走廊上的时候离楼梯只有三步,我爬了那三步爬了——」
「我叫刘建国,我不是住户,我只是路过的,那天早上我在楼下买早餐,我看到楼上冒烟,我停下来看热闹,然后有人从楼上跳下来,那个人砸到我了,我跟他一起死了,我连早餐都还没吃到,我买的是培根蛋饼加起司,大冰奶去冰,我——」
嘉宏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行让他全身血液凝固的字。那行字写在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平台上,用的是蓝色的原子笔,字迹娟秀,像是女孩子写的。写的内容只有一句:
「陈嘉宏,你不记得我了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认识这个笔迹。他绝对认识这个笔迹。这个笔迹在他生命中的某个角落出现过,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像是梦醒之后试图回忆梦境的那种感觉——你知道你梦到了什么,你知道那个东西很重要,但你的记忆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模糊成一团,什么也辨认不出来。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触摸那行字。水泥的触感粗糙而冰凉,但那些蓝色的原子笔字迹摸起来是光滑的,像是有人用一层透明的薄膜把字封住了。他把手指放在“陈”字的那一横上面,突然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振动从指尖传来——不是震动,是心跳。这个字在跳动,微弱但稳定,像一颗沈睡的心脏。
他猛地缩回手。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志远发的消息:「你爬到几楼了?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害怕,我刚才在Google Maps上查昭和大厦的街景,你猜我看到什么?我看到你的机车停在门口。就是你现在停的那台。但是街景是2019年拍的。你2019年就把车停在那里了。」
嘉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覆覆三次,最后回了一句:「2019年我还在骑UBike,我哪来的机车?」
「对啊,」林志远秒回,「所以那台机车不是你的。但是跟你的一模一样。连后照镜上挂的那个小小兵的吊饰都一样。那个吊饰你不是上个月才在夹娃娃机夹到的吗?」
嘉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坠。他想起上个月在士林夜市那台夹娃娃机前,他花了三百块才夹到那个小小兵吊饰,高兴得像个傻子一样拍照发限时动态。但如果2019年就有一台一模一样的机车挂着同样的吊饰停在这栋楼门口,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台机车不是“跟他的一样”,那台机车就是他的。不是现在的他的,是某个时间线上的他的。
或者说,是某个“之前”的他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站起来继续爬楼梯。六楼的楼梯门就在前方不到十步的地方。他昨晚就是从这扇门走出去,走进那条两侧堆满杂物的走廊,走进六楼之五那片虚掩的铁门后面。他不想再走那条走廊了。今晚他的目标不是六楼,是顶楼。王老师说顶楼有一个小庙,庙里供奉着土地公和观世音菩萨。他要去那里插香,然后默念自己的名字一千遍。
念完就知道“我是谁”了。
听起来很荒谬。默念名字一千遍?这又不是什么心灵成长课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昨晚到现在,他经历了太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1984年的照片、自己发给自己的短信、浴缸里爬出来的浮尸、生死簿上自己的笔迹——他已经过了“怀疑”的阶段,进入了“随便吧反正试试也不会更糟”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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