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嘉宏站在昭和大厦一楼的骑楼下。
他抬头看着这栋楼,看了整整三十秒。夜风从新生高架桥底下灌进来,吹得他手里那炷香的烟往东边飘——不对,应该是往西边飘才对。他记得王老师说过,今晚吹的是东北风,烟应该往西南方向飘。但现在这烟直直地朝着大楼的墙面飘过去,像是被吸进去的,像是这栋楼在呼吸,把烟连同周围的空气一起吞进自己的肺里。
那炷香已经烧了三分之一了。香灰没有掉落,而是弯弯地卷曲着,像一条白色的小蛇盘在香柱上。嘉宏记得小时候跟阿嬷去庙里拜拜,阿嬷说过,香灰不落是神明有话要说,香灰打卷是阴气太重。现在这香灰又没掉又打卷,他不太确定这算什么。大概算是“神明有话要说但被阴气掐住了喉咙”吧。
“算了,反正都来了。”他自言自语,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信号格只剩一格。不是那种“一格但还能用”的状态,而是那种“这一格是假的其实你已经断网了”的状态。他点开和林志远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志远发的:「你到了吗?我在这边等得好焦虑,我已经把你那袋蛋饼吃完了,连包装纸都舔了。」
嘉宏打字回他:「到了。蛋饼的钱记得还我。」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已读的时间是——1984年5月28日。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没看到。
一楼大厅的灯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最里面那根日光灯管苟延残喘地亮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那面巨大的全身镜还是挂在正对门口的墙上,镜面蒙了一层灰,但今晚那层灰的分布不太一样——有人在镜子上用手指写了字。字迹潦草,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老人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嘉宏还是认出来了。
那两个字是:“进来。”
嘉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决定——他用袖子把镜面上的字擦掉了,一边擦一边说:“写什么写,有本事用立可白啊。”
说完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太幼稚,而是因为他擦掉字迹之后,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背后的楼梯间,楼梯间的墙上靠着一辆老旧脚踏车,脚踏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红色洋装的小女孩。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梳着两条辫子,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她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对着镜子——不对,是对着嘉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着。
嘉宏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那个小女孩一定不在那里。她只存在于镜子里,存在于玻璃和水银之间的那道夹缝中,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外面”。他昨晚已经学会了这个教训——在昭和大厦,不要回头,不要照镜子,不要相信任何反射的东西。
他径直走向楼梯间。
电梯他没考虑过。那部电梯昨晚差点把他送进另一个维度,他不想再试第二次。而且王老师说过,昭和大厦的电梯井是整栋楼里暗河水脉最集中的地方,因为那条暗河在底下流,电梯井从上到下贯穿整栋楼,等于是一根巨大的吸管直接插进了河眼的心脏。坐电梯等于把自己装进吸管里,让河眼一口一口地嘬。
他宁可爬楼梯。十四层楼。他跑外送的时候最高爬过九楼,没有电梯的旧公寓,那次他爬完腿抖了十分钟。十四楼,大概会抖二十分钟吧。如果他还回得来的话。
楼梯间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绿色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生锈的铁丝。嘉宏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和尿骚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楼梯间没有灯,至少他面前的开关按了没反应。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切开了楼梯间的黑暗,照在磨损的水泥台阶上。
台阶上有人用红色喷漆写了字。
每一级台阶都有。
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有十八级台阶。第一级写着“好累”,第二级写着“好痛”,第三级写着“好冷”,第四级写着“好饿”,第五级写着“好想回家”。第六级到第十级写的都是同一个字——“悔”。后面八级写的都是“救”字,但“救”字的右边那一点写得特别用力,喷漆喷得太厚,干涸之后鼓起来,像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嘉宏的脚踩在那些字上面,感觉鞋底黏黏的,像踩在还没干透的油漆上。但他低头看的时候,鞋底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他继续往上爬。
二楼到了。楼梯间的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玻璃窗用报纸糊住了,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翘起来,露出门后的一片漆黑。嘉宏没有停下来,直接往上走。
二楼的台阶上写的是另一组字。这次不是零散的词句,而是一段完整的、用红色喷漆写的话,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我叫林美芳,今年二十三岁,家住台中丰原,1984年5月28日我来台北找我男朋友,他住在时代大饭店六楼,我从台中坐早上七点的国光号,到台北的时候是九点四十分,我到饭店的时候是十点,火灾是十点四十三分开始的,我男朋友没有逃出来,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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