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六楼的楼梯门。
走廊还是昨天那条走廊。日光灯管半死不活地亮着,两侧的铁门虚掩,走廊里堆满了杂物。但今晚的走廊和昨晚不太一样——那些杂物被重新排列过了。昨晚那台废弃的洗衣机是靠在左边墙上的,现在它靠在右边墙上。昨晚那些垃圾袋是堆在六楼之三门口的,现在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像小学生排队一样,从六楼之一一直排到六楼之十二。
最让他不舒服的是那些虚掩的铁门。昨晚每一扇门都是虚掩的,但门缝的大小不一样。今晚所有门缝的大小完全一致,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三公分。三公分的门缝,刚好够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也刚好够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
嘉宏加快脚步穿过走廊。他不想看那些门缝,但他的眼睛不听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在每扇门的门缝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门缝里全是黑暗,但不是普通的黑暗。那种黑暗是有厚度的、有质感的,像是有人把一块黑色的天鹅绒布塞进了门缝里,布的纤维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他经过六楼之五的时候,停了一秒。
那扇门的门缝和其他门一样,三公分。但门缝里的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昨晚那种在走廊尽头反光的眼睛,而是真实的眼睛,有眼白、有瞳孔、有睫毛,像活人的眼睛。那只眼睛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在黑暗中微微放大,像是一台正在对焦的相机镜头。
嘉宏和那只眼睛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看。他走得很快,快到差点被地上的一袋垃圾绊倒。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颈动脉在太阳穴附近突突地跳。他的手在发抖,抖到那炷香的香灰掉了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一下,但他没有感觉。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通往七楼的楼梯门。
门后的楼梯间和下面几层不太一样。下面几层的楼梯间虽然暗,但至少手机的手电筒能照出个大概。七楼的楼梯间不一样——手机的光照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光线的射程只有不到两米。两米之外是绝对的、彻底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而是“光无法存在”的那种黑。
嘉宏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没用。他把手电筒的亮度调到最大,没用。那炷香的烟飘进那片黑暗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碎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七楼的楼梯间入口站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楼梯间里传出来的,是从他的身后传来的——六楼走廊的方向。那个声音是铁门打开的声音,那种老式铁门特有的、生锈的铰链发出的尖锐的嘎吱声。然后是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光着脚走路。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停在了他的身后。
距离他大概不到两米。
嘉宏没有回头。他深吸一口气,把右脚踩上了通往七楼的第一级台阶。
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但不是跟着他,而是离他越来越远。不是走远的那个“越来越远”,而是像有人在他身后往反方向走,越走越远,脚步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听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
嘎——吱——砰。
他不敢去想那个“人”进了哪扇门。
七楼的楼梯间没有台阶上的喷漆字,没有原子笔写的自白,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那股越来越浓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腐臭味。嘉宏每往上爬一级,那股味道就浓一分。他爬到了七楼半的转角平台,腐臭味已经浓到让他想吐。他捂着鼻子,用嘴巴呼吸,但那股味道不只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是从毛孔里渗进去的,从皮肤、从眼睛、从每一个能吸收气味的器官里往他身体里钻。
那味道让他想起一件事。他大学的时候修过一门法医学的通识课,教授带他们去参观过一次法医中心。那天刚好有一具在水中浸泡了三周的无名浮尸在进行解剖。教授让他们在门外隔着玻璃看,没有让他们进去,但那股味道还是从门缝里渗了出来。当时全班的同学都吐了,包括嘉宏。那种味道不是单纯的“臭”,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是身体在告诉你,这个味道代表着“死亡”,代表着“不可逆的终结”,代表着“你不应该在这里”。
七楼楼梯间的味道,比法医中心那次的浓十倍。
嘉宏用制服领子捂住口鼻,继续往上爬。他的腿已经开始酸了,小腿的肌肉在发抖,大腿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才爬到七楼半,还有六层半要爬。他开始数台阶,想用这种方式分散注意力。
一级。两级。三级。
八楼到了。他推开楼梯门,想确认一下自己到了几楼。门后的走廊和六楼一模一样——日光灯管、铁门、杂物、三公分的门缝。但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上,那扇半透明的塑料拉门——昨晚他看到的那个百人祠堂——不在六楼,在八楼。他昨晚明明是在六楼走廊尽头看到的祠堂,现在祠堂出现在八楼。要么是他记错了楼层,要么是这栋楼的内部空间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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