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看了看依旧望不到尽头的石阶,我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隐没在前方缭绕的山雾之中,看不到终点。但我没有犹豫,因为我十分清楚,邪魔究竟会在哪里等着和我决一死战。它会在那里,一定会在那里,就在这座山最高的地方,等着我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然后抬起头,与它四目相对。只是不知道这阴沉的天空,究竟是为谁而垂下的暗色帷幕。是为那静静等待着决战的邪魔,还是为注定孤身赴死的我?这个问题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没有去深想,只是将目光从天空收回,重新落在脚下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平稳,仿佛不是在赴一场生死决斗,而是去赴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约定。
片刻后,山巅平台,我终于见到了那个身影。白衣胜雪,大袖飘飘,英俊异常,任谁看到都会称赞一句:好一个青年才俊。那身白衣在雪地里几乎要融进去,却又因为那股犹如实质的邪气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远远看去只觉得扎眼。只是那无法掩饰的滔天邪气,让这一切都有一种极致的扭曲感,仿佛那张英俊的面孔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画皮,随时都会裂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山风猎猎,吹得它的衣袂翻飞不止,却吹不散笼罩在它周身的那股浓稠邪异,那邪异仿佛有自己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只有亲眼见到它本人的我才能够确定,它,就是邪魔。虽然面容和当初有所不同,但是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和它一样,拥有着这完全脱离黑暗的极致邪恶?那种邪恶不需要阴影来藏身,它堂而皇之地站在天光之下,反而让天光本身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怎样,旷宇,对我的这些安排你还满意么?”邪魔英俊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戏谑,话语中却充斥着异常友善的轻笑,似乎站在它眼前的我不是即将分出你死我活的死敌,而是一个许久未见的故友。它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寒暄,像是在问一个远游归来的人路上是否顺利,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不太正常,像是两团被强行按住的火焰,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将这一切焚烧殆尽。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我曾经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那样温和,可此刻同样的弧度,却让我感到脊背发凉。
“这一切?”我转身望着山巅之下的景象,那些错落的屋舍,那片覆雪的练武场,那条蜿蜒而下的石阶,一切都尽收眼底,像是将整个秋派都缩小成了一张画卷铺在脚下,“不得不说,的确十分逼真,不论是样貌还是神韵,都与记忆中一般不二,甚至就连诸位前辈和师兄弟们房间中的陈设都和曾经没有一丝不同。只是你难道不知道,山上的前辈们已经在石室旁边为师父修建了陵墓,师父为我留下的熔炼炉也已经解封?”
我指了指石室之旁的空地和那块放置于“熔炼炉”顶端的巨石。我的手指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指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白,语气也始终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过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清晰。我知道它在观察我,在看我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在看我的眼睛里所蕴含的一切。但我平静的神情是不决计会让它如愿的。
“而且不仅仅如此,只怕这藏经阁和藏剑阁之中,也是一片空空如也吧?毕竟你既然无法凭空创造出那些明确存活着的同门和前辈们,也就必然无法创造出那无数拥有着完整灵魂的神兵利器和凝聚了秋派所有传承智慧,自秋派有明确记载以来就从未有一人可以在有生之年完成所有修习那堪称海量的高深莫测的武学典籍。我猜的没错吧,邪魔?不,我的师兄——寂影?还是说我应该叫你另外一个名字呢?”
是的,眼前的邪魔竟然就是我那自下山后就一直杳无音信的师兄。这个事实我其实早已猜到,在更早之前,在某一个明悟之后,在那些细碎的线索终于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之后。可在推门走进这片虚假秋峰之前,我的心底始终留着一丝不愿面对的余地,像是留着一扇半掩的门,希望有什么人能从那扇门后面走出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误会。
如今它就站在我面前,那张脸是我记忆中的脸,又不再是。它变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眉宇间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像是同一把剑被换了一副剑鞘。眼前的一切景象,也正是和我记忆中最为熟悉的秋峰,甚至比我在意识世界中的秋峰更加完整、具体。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道门缝里透出的光,都像是从我的记忆里直接剥下来贴上去的。似乎就犹如邪魔读了我的记忆,读了我的心,然后用这份记忆为我建造了一座牢笼。而这座牢笼的每一根柱子,都是我自己亲手为它提供的。
原本它对我早就猜到它就是邪魔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听到我一连串的推测时,它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淡,嘴角还挂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是当听到“另外一个名字”六个字时,它不由得挑了挑眉毛。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它的眼睛,很可能就会错过。但就是这轻轻的一挑,让我知道我说对了。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看不清是惊诧还是欣赏,又或者两者都有。它大概没想到我连这个都知道了,没想到我把它的底牌翻得这么彻底。
但是我却并未理会它这略显意外的神情,而是一字一顿地继续说道:“幻族现存唯二正统继承人之一,孤云的亲哥哥——孤影。”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山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我听见风从我耳边刮过的声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远处某个屋檐下的冰棱断裂坠地的声音,那一声脆响在寂静中传出去很远,像是为这句话敲下了一个注脚。我把这个名字在这个地方、此刻、当着它的面喊了出来,就像将一把刀插进了冻结的湖面,冰层在刀尖下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孤影。这个名字在唇齿间滚过的时候,我的舌尖尝到了一种苦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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