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听到我说出它的这个身份,邪魔,更准确地说是孤影,竟然仰天长笑。那笑声在山巅炸开,撞上四周的山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地回荡着,震得枝头的积雪簌簌而落,震得屋檐下的冰棱纷纷断裂,叮叮当当地砸在石面上。它笑得太过用力,以至于那张英俊的面孔都微微变了形,白衣之下的身躯因为大笑而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它的体内横冲直撞,随时可能将它这副人类的皮囊撑破。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被戳穿之后的疯狂,像是藏了多年的伤疤被人一把揭开,血水和腐肉一起涌了出来,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痛快。
“没错,我就是孤影,邪魔就是孤影,五族最大的敌人竟然也是五族人!你不觉得很讽刺么,旷宇?”笑意不减,它突然死死地盯住了我。我感到它双眸中的光芒似乎都在这一声狂笑之中有些扭曲,那两团被按住的火焰终于挣脱了束缚,在它的眼眶里肆意燃烧。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就像被两柄烧红的刀尖抵住了眉心,皮肤上有一种灼烧的错觉。它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认真。
“何止讽刺,简直有些荒诞。”我无奈开口。我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平静,仿佛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我的喉咙,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是从骨骼缝隙里渗出来的叹息。“其实你我都清楚,这上山的道路上究竟有着多少堪称致命的禁制。虽然你无法复制那些连如今的你我都难以企及的存在,但是对于那些曾经在师父眼中有着自己的生命,但是依旧被你我视为死物的禁制,要想复刻对于你邪魔而言自然轻而易举。”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看着它的眼睛,看着那双正在燃烧的眼睛,“但是你知道,那些你熟知的所有禁制我也同样了然于胸,如何应对也早在师父的教导中被刻进了我们身体的本能之中。要想破除不过挥手而已。讽刺,荒诞,拥有那堪称逆天的改造能力的你竟然不愿去改造那些禁制来阻碍我上山的路。没错,因为这里是我,也是你最为熟悉的秋派。哪怕你是邪魔,也不愿去对那些禁制做出任何改变。因为任何一丝一毫的改变都代表着这里并不是你我心中的那个最为神圣的雪山秋峰。”
我的声音在山巅传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座山都仿佛在听我说话,连积雪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你虽然是邪魔,但是为了掩藏你结合魔魂的本质,现在的你,是孤影。然而,不论如何掩饰,你是邪魔的事实无法改变。我们眼中最为神圣的秋峰,已经被你玷污。”我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某个地方开始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痛,是一种更旧更深的痛,像是有一根针埋在心脏里,被时间包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茧,此刻却被这些话一层一层地挑开了。“讽刺,这讽刺又何止是针对氏族,更是针对你我。曾几何时,我一度希望在这无垠寰宇之中找到你的身影,并肩作战,共同抵御邪魔。乃至于后来我宁愿你过着平静的生活偏安一隅,哪怕此生不复相见也好过你加入了邪魔的麾下而导致刀兵相向。如今,我的确找到了你,虽然你的确没有加入邪魔麾下,可是我找到的却是身为邪魔的你。”
说到这里,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它的脸上。那张脸,这张我曾无数次在记忆里回望的脸,此刻就在几步之外,裹挟着滔天的邪气,既熟悉又陌生,像是隔着水看一张画,画的还是那幅画,可水面在晃,什么都是碎的。我想起那些年我们一起练剑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山雾浓得化不开,师兄提着两柄木剑站在小院门口等我,呼出的白气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想起下山那天它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雪落得很急,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像一个墨点被白茫茫的天地吞得一干二净,它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原来那些画面,从一开始就只是画面而已。画是死的,画里的人不会回头,因为画里的人从来就没有真正活过。
“其实仔细想来,也许从一开始,你就早已察觉到我属于永族——这个让你无数次化作晶核陷入千万年沉睡的氏族。作为你最忌惮的敌人,你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除掉我。但是在神通广大的师父眼前,你找不到任何机会。”我把视线从它脸上收回来,望向远处的山棱,山棱上积着一道长长的雪线,在阴天里灰蒙蒙的,看不清棱角。“那次中毒,是你实施成功的唯一一次。也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虽然不知那个心魔的存在是否是在这一世才被你偶然得知,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它告诉了你很多就连门派典籍之中都鲜有记载的秘辛,包括悬峰秋寒已经并非威力绝伦的原版剑法。因为天宇苍穹被我成功习得,让一直在暗中寻找原版悬峰秋寒的你感觉到了危险。于是你冒险实施了这个计划,想要在我对这套剑法还没有完全纯熟时除掉我这个心腹大患,甚至不惜对自己使用了可能伤害本源的噬骨魂蚕,让早已被你解救的心魔在师父带你离开秋峰无法赶回来时对我出手。因为你明白,只有同样熟知秋派的心魔才能有机会在被秋派前辈们围攻的前提下杀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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