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道门扉在眼前消失,我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果然……”我轻声自语。
虽然这个结果对我来说极其不利,但是也在意料之中。更何况,对于眼前这一切,我早有猜测,包括这片银装素裹的景象。雪覆满山石与石阶,覆满远近每一道起伏的轮廓,寒意贴着皮肤,钻进衣领的缝隙,随着每一次呼吸渗进肺腑。那是一种缓慢而持久的冷,仿佛这片天地从来就是这个温度。风从山间穿过,带起一阵细密的雪粉,落在衣袖上久久不化,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霜,怎么拂都拂不掉。
既然已经如此,我没有再犹豫,转过身来,目光死死地锁住眼前的山脉。山脊在阴沉的天光下勾勒出一道沉默而冷硬的轮廓,积雪压着那些嶙峋的山石,将棱角都抹得柔和了几分,却也让整座山显得更加冷峻,仿佛是某种亘古不变的注视。我站在这山脚下,仰头望向那延伸入云雾深处的山道,雪光刺目,让眼睛微微发涩。半晌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石面上结着一层薄霜,霜下是冻得坚硬的旧雪。踩上去,鞋底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嘎吱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声音。
我拾级而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急躁,刻意放缓了脚步,如同闲庭信步一般,在这条崎岖蜿蜒的山路上悠然前行。这条路上的禁制,我太熟悉了,每一处曾经让我们师兄弟反复演练过的陷阱与杀招,如今都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如刻,破解之法早已刻进举手投足的本能之间,念动之间便可解除。那些禁制在暗中静静蛰伏,像是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我从它们面前走过,却没有一双敢真正睁开。
走了没多久,几间简陋的小屋从山路的转角处露了出来,静静伏在前方那片积雪半掩的空地上。它们蹲踞在那里,像几个沉默的老人,屋顶的雪堆得很厚,压得檐角微微下垂,屋檐下挂着几根细细的冰棱,在风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破碎的光。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这些屋子的模样太熟悉了,熟悉到仅仅一瞥就足以让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上轻轻地拧了一下。
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才终于走上前去,伸手推开屋门。木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突兀地响起,又迅速被四周的死寂吞没,仿佛连这声吱呀都是一种冒犯。门开的一瞬,一股久未通风的淡淡木香混着冷空气扑面而来,不是霉味,而是一种干燥而洁净的木头气息,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之后,连腐朽都忘却了如何发生。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朴实无华的居所。屋内一切陈设都仅仅为了满足最简单的生活起居,一张木桌,两把木椅,靠墙的床榻上铺着素净的被褥,窗台上空无一物,墙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挂件。然而桌椅表面一尘不染,光洁得甚至能隐隐映出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仿佛主人才刚刚起身离开,也许只是去屋后取了一些水,随时都会推门回来。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急着迈进去。这间屋子的气息太静了,静得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过于响亮,像是闯进了一座沉睡的祠堂。
但我十分清楚,这里根本就无人居住。不止是这里,我敢肯定,任何一间屋子都不会有任何人。即便如此,我依旧没有转身离去。我退出这间屋子,将门轻轻合上,然后走向下一间。木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推开,每一次吱呀声都在空旷的山间回荡片刻,又迅速被雪后的死寂吞没。空无一人的屋舍,空空如也的练武场,一片死寂的山脉。我站在练武场的边缘,看着那片覆满积雪的空地,雪面平整得没有一道痕迹,没有一双脚印,没有一处被兵器划过的沟壑。
那些曾经日日刻苦修炼的身影,那些此起彼伏的兵刃破空之声,那些前辈们站在场边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的日子,都像是被这场大雪永远地埋了下去。我将看到的一切都深深刻入脑海之中,每一处细节都不肯放过:桌上木纹的走向,窗棂上结霜的花纹,床榻被褥折叠的方式,门框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某个师兄弟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用剑鞘无意中磕出来的。这些细节太过真实,真实到令人心口发紧,真实到如果闭上眼,几乎可以听见那些消失的脚步声从白雪尽头传来。
原本这一切应该让我无比愤怒才是。我应该在看到这片被复刻出来的虚假镜像时就将满腔怒火倾泻而出,用剑锋将这一切虚幻劈得粉碎。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我的心绪反而因此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来得很奇怪,不是压制,不是隐忍,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因为门扉消失而产生的那一丝怒火、些许不安、淡淡的孤立无援,以及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都在这样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烟消云散。也许是因为这片死寂太过完整,也许是这些空无一人的屋舍太过安静,它们反而容纳了我的所有情绪,将那些翻涌的暗流一一抚平,就像将一块石头沉入了深潭,连涟漪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吞得干干净净。我站在练武场的雪地上,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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