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张沿缓缓抬起头,迎向林九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近乎本能的决断。
“我选第二条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静室中,空气似乎微微一滞。
林九那古井无波的眼底,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光芒,一闪而逝。是惊讶?是了然?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无人知晓。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理由?”林九问,声音依旧平淡。
“我不喜欢将命运,完全交到别人手中。”张沿的回答,简单,直接,带着一种近乎赤裸的真实,“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是将生死、将探寻过去的希望,寄托于他人的‘论处’和‘仁慈’。我失去记忆,不知过去,不知善恶,但我至少知道,我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明白我是谁。被动等待,等不来真相,也等不来真正的安全。”
“进入阵眼,固然危险,九死一生。但至少,主动权,有一部分,在我自己手中。”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破眼前的迷雾,“剑意选择了我,不管是因为什么,它现在是我的一部分。与其让它不受控制地潜伏在我体内,成为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不如主动去了解它,尝试去引导它,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力量。至少,在对抗那地底邪物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暂时是一致的。”
“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先生、大长老、巫祭,既然给了我这两个选择,恐怕也早已料到,或者说,希望我选择第二条路吧?一个完全被动、无法提供任何助力的‘囚徒’,在眼下这种局面下,价值远不如一个可能成为‘奇兵’、但也可能成为‘祸端’的‘变数’。将我送入阵眼,既能最大程度利用剑意的力量,也能将我置于最严密的监控和……必要时,最直接的清除范围之内。不是吗?”
这番话,可谓诛心。直接将林九、大长老、巫祭可能潜藏的算计,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但张沿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林九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倒映着张沿那平静而锐利的脸庞,仿佛在重新评估这个失忆少年的心智和决断力。
“你很聪明,也很……清醒。”良久,林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褒贬,“但聪明和清醒,在绝对的力量和危险面前,并不总是优势。反而可能因为看得太清,而失去一往无前的勇气,或者,做出错误的判断。”
“勇气来源于对自身实力的认知,以及对目标的坚定。”张沿平静地回应,“我对自己的实力,有初步的认知。对目标——活下去,弄清真相——足够坚定。至于判断对错,总要试过才知道。至少,这个选择,是当前局面下,我认为对自己最有利,也最符合我本心的选择。”
“本心……”林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但瞬间便消失不见。他不再多言,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你已决意,吾便依此回禀大长老与巫祭。今夜子时之前,会有人带你前往血火台。在此之前,”他目光扫过静室,“你便留于此地,静心凝神,调整状态。莫要再做任何无谓之事。”
最后一句,似乎意有所指。但张沿神色不变,只是躬身应道:“是。”
林九不再停留,转身,迈着那平稳无声的步伐,走出了静室。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重新将内外隔绝。
静室之中,只剩下张沿一人,以及那几盏静静燃烧的骨灯,和池中微微荡漾的血色波光。
他缓缓走到池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脸上那平静的神色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孤狼即将踏入狩猎场前的、冰冷的沉静和蓄势待发的锐利。
第二条路。
主动踏入风暴中心,在血火大阵的核心,在巫祭、大长老、乃至可能存在的内鬼、腐骨残党的注视下,尝试沟通、引导眉心那缕神秘而危险的上古剑意,去对抗那地底恐怖的存在。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自己的性命,和那渺茫的、探寻真相的希望。
但他别无选择,也不想选择那条看似安全、实则更加被动的路。
他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最后一次调整状态。气血缓缓搬运,气旋稳定旋转,精神力高度集中,却并非紧绷,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如同拉满的弓弦般的沉静。
同时,他分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心神,再次“沟通”了眉心那沉寂的剑意。没有尝试引导,没有试图控制,只是如同最轻柔的呼唤,传递过去一个简单、却无比坚定的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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