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众女各自回房。
姬岳峰没有急着休息,而是信步走到皇宫后花园的一座凉亭中。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几分酒意。他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感慨万千。
半个月前,他还是姬宗风饶分宗的三长老,被人从书房中抓走,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以为再也见不到儿子。
没想到,儿子不仅救了他,还灭了姬宗总宗,杀了太上长老,让姬宗千年基业一朝崩塌。
这一切,快得像一场梦。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姬岳峰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来了?”
姬尘走到凉亭中,在父亲对面坐下。
他的手中提着两坛酒,是楚明微特意从御酒坊取来的陈年佳酿,说是给伯父尝尝。姬尘拍开泥封,倒了两碗,将一碗推到父亲面前。“爹,喝点。”
姬岳峰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咳嗽,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大口。
父子俩就这样对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着。
月光洒落,映在两人脸上。姬岳峰看着儿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像他娘。那时候,姬尘还小,什么都不懂,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爹爹抱”。
他每次都会弯腰,将儿子举过头顶,儿子在他肩膀上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后来,他娘走了,儿子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尘儿,”姬岳峰放下酒碗,低下头,“爹对不起你。”
姬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爹,你说什么?”
姬岳峰沉默了许久,仿佛时间已经凝固在了这一刻。那只原本应该盛满美酒的碗此刻也变得冰冷刺骨,就像是他心中那份无法言说的痛楚一般。
终于,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用一种近乎哽咽的嗓音打破了这片死寂:当年……你源脉残废的时候,爹……爹没能保护好你啊!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其中蕴含着无尽的悔恨和自责。每
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艰难,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说完这句话后,姬岳峰的眼眶瞬间湿润了起来,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然而,面对父亲如此真诚的忏悔,姬尘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高大挺拔、如今却显得有些苍老憔悴的男人,思绪渐渐飘回到了过去的岁月之中。
那时的他还是个孩子,但命运却无情地夺走了他成为一名武者的权利——他的源脉残废了。从此之后,他便过上了与常人截然不同的生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无能为力的父亲。
回忆起那段痛苦的日子,姬尘的心情愈发沉重。
但与此同时,另一些画面也开始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
。他看到了父亲为了给他治病,四处奔波劳碌;看到了父亲求遍了风饶城中的每一位医师,甚至不惜跪地磕头,直到额头鲜血淋漓;还看到了父亲每晚都会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悄然走进自己的房间,默默注视着熟睡中的他,然后独自一人黯然神伤,暗自垂泪……
原来,这么多年来,父亲一直在背后默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痛苦,而他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或者说,他并非真的毫无察觉,只是选择了视而不见罢了。
毕竟,他实在不忍心看到父亲因为自己而伤心难过。
姬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爹,都过去了。”他放下碗,看着父亲,“你是我爹,永远是我爹。”
姬岳峰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顺着那饱经沧桑、布满皱纹的面庞悄然滑落。
他颤抖着举起双手,试图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痕,但那无尽的悲伤仿佛化作了实质,任凭怎样擦拭都无法彻底清除干净。
姬尘见状,赶忙起身来到父亲身旁,屈膝蹲下身子,缓缓伸出双臂,轻柔地将父亲紧紧拥入怀中
。这一刻,时间似乎倒流回往昔岁月——那时年幼无知的自己总是被父亲温暖宽厚的怀抱所庇护。如今角色互换,轮到他来守护这个曾经伟岸如山的男人。
爹,从今往后,孩儿定会护您及众人周全无虞! 姬尘的嗓音低沉而温和,其中蕴含着一股坚定不移且毋庸置疑的力量,绝不会再让任何人胆敢欺辱于您!
姬岳峰听后,亦伸手轻抚着儿子的背脊,口中喃喃道:好,好啊…… 话语间虽有些许呜咽之声,然其嘴角上扬之处,分明流露出一抹欣慰与满足交织而成的笑容。
许久之后,父子二人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彼此。
姬尘返回座位重新坐定,并再次斟满两碗美酒。姬岳峰则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便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此时此刻,他那张原本因满心愧疚而紧绷的脸庞逐渐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片云淡风轻、坦然自若的宁静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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