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码头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喧嚣百倍。
尚未完全靠岸,鼎沸的人声、号子声、骡马嘶鸣声便混杂着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江面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大小船只挨挨挤挤,几乎看不到尽头。岸上,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巡弋的兵丁、行色匆匆的客商……构成一幅庞大、混乱而又充满生机的画卷。
乌篷船在拥挤的船缝中艰难地穿行,好不容易找了个空隙靠岸。老船公系好缆绳,看着舱内面色憔悴的母女(他眼中的),叹了口气:“娘子,汉口到了。此地龙蛇混杂,千万小心。”
苏晏晏郑重道谢,将怀中最后几块碎银子也塞给了老船公,抱着璎珞踏上了摇晃的跳板。双脚重新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她竟有些恍惚。几日的江上漂泊,时刻紧绷的心弦,让她几乎忘了安稳站立的感觉。
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目光扫过她们——一个发髻微乱、衣衫朴素却难掩清丽面容的年轻妇人,带着一个苍白瘦弱的女童,在这满是粗豪汉子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扎眼。
苏晏晏立刻低下头,用事先准备好的灰布头巾更严实地遮住了璎珞的半张小脸,自己也拉低了帷帽。她紧紧攥着璎珞的手,融入人流,却像两滴微不足道的水珠,瞬间被汹涌的波涛裹挟。
当务之急,是找到去泉州的船。
她沿着码头一路询问,小心地避开那些目光淫邪或过于精明的船家。问了几艘看似气派的海船,不是船期不对,就是索要的船资高得离谱,她们那点仅剩的钱财连零头都不够。也有小船愿意捎带,但船主闪烁的眼神和含糊的路线让她不敢冒险。
一连问了七八家,一无所获。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下去。腹中饥饿,身上最后的铜钱只够买两个干硬的炊饼。她掰开一个,和璎珞就着码头提供的免费凉水,默默吞咽。
“姐姐,我们找不到船吗?”璎珞小声问,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会找到的。”苏晏晏抹去她嘴角的饼屑,声音疲惫却坚定,“汉口这么大,总有去泉州的船。”
正午的阳光有些炙热,晒得人头晕眼花。苏晏晏拉着璎珞,想在码头角落找个稍微阴凉的地方歇歇脚,再想办法。就在这时,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飘了过来——是旁边一个极其简陋的摊子,一口大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鱼汤,旁边摆着案板,老板正熟练地下面、捞面,撒上葱花,浇上热汤。
那香气对于吃了多日冷硬干粮的人来说,具有致命的诱惑力。璎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热汤,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苏晏晏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荷包,内心挣扎。仅有的几个铜板是她们今晚的住宿钱,若是吃了面……
“走,璎珞,姐姐带你吃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理智告诉她要节省,但看着璎珞渴望的眼神,看着她明显消瘦下去的小脸,苏晏晏心一横。孩子需要吃点热乎的东西,她也需要力气继续奔波。
她拉着璎珞走到摊子前,用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一碗鱼汤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汤色乳白,几段鲜嫩的鱼块和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苏晏晏将面推到璎珞面前:“快吃。”
璎珞却拿起旁边的小碗,笨拙地夹了一大半面条进去,推到苏晏晏面前:“姐姐也吃。”
苏晏晏鼻子一酸,没有推辞。母女俩就坐在摊子旁的小凳上,低着头,安静地分食着这一碗来之不易的热汤面。滚烫的面汤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带来久违的暖意,几乎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和疲惫。这碗面,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苏晏晏想落泪。
吃完面,身上暖和了些,勇气也仿佛重新凝聚。苏晏晏站起身,决定换个思路。她不能只在大船上找,那些跑沿海、载货也捎带客人的“客货两用船”或许有机会,船资也应该便宜些。
她牵着璎珞,转向那些停泊着中型帆船的区域。这里环境更为杂乱,船也看起来更旧,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桐油和货物混杂的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着,依旧重复着之前的说辞——投亲,船资有限。多数船家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一个蹲在船头抽旱烟的老船工听了她的询问,抬眼皮看了看她们,慢悠悠地道:“去泉州的船?‘福顺号’好像过两日要走,林老大跑这条线。喏,就是那边那条青头船。”他用烟杆指了指不远处一艘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帆船。
苏晏晏顺着望去,心中一阵激动,连忙道谢。她拉着璎珞快步走向那艘“福顺号”。船上有几个船员正在忙碌地搬运货物。
“请问,船主林老大在吗?”苏晏晏扬声问道。
一个正在指挥搬货、身材精干、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们:“我就是。什么事?”
“我们……我们想搭船去泉州,听说您的船近日要出发……”苏晏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林老大打量了她们几眼,眉头微蹙:“俺们是货船,不带客,尤其是不带女客,麻烦。”语气生硬,带着跑船人特有的直爽和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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