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莲花楼，李莲花并未直接前往东海之滨，而是身形一转，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朝着渔镇另一个方向掠去。他的脚步轻盈而坚定，踏莲步在夜色中施展，悄无声息，只在经过的沙地上留下极淡的、几乎瞬间便被海风吹散的莲形印记。
不多时，他在一处僻静的海边礁石群前停下。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一个玄衣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远处月光下翻涌的海浪。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却吹不散那股渊渟岳峙的孤高气度。
正是笛飞声。
李莲花没有隐藏气息，缓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笛飞声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断续传来：“你终于来了。”
李莲花在他身旁站定，与他一同望向那片吞噬过无数往事的大海，轻声道：“你知道我会来？”
“东海之约，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笛飞声终于侧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李莲花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本质，“而以你的性子，绝不会毫无准备便去赴死。所以，你一定会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似感慨，似了然：“而且，是以‘李相夷’的身份来。”
李莲花（或者说，此刻更接近李相夷心境的李莲花）闻言，微微一笑，没有否认。在笛飞声这样的老朋友面前，无需太多伪装。“有些事情，总该做个了断。”
“单孤刀……”笛飞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冰冷，“他果然没死。你待如何？”
“赴约，一战。”李莲花言简意赅。
笛飞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你有几分把握”之类的废话。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事，心照不宣。他转而问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李莲花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羊皮卷，递了过去。“这里面，是我根据一些线索，推演出的可能克制南胤秘术，尤其是与精神操控、吞噬生机相关邪法的心得与设想。未必周全，但或可借鉴。”
笛飞声接过，看都未看便纳入怀中。他知道，李莲花此举，既是防范单孤刀可能动用的邪门手段，也是……一种变相的托付。若他李莲花回不来，这份心得或许能帮助后来人应对类似的危机。
“还有，”李莲花继续道，“方多病那孩子……心思纯良，武功尚未大成。若……若我此行不利，劳烦你，看顾一二，莫要让他卷入太深。”
这已是明确的托孤之请。笛飞声眉头微蹙，他与李莲花亦敌亦友，与那天机山庄的小子更无交情，但看着眼前之人那平静却决然的眼神，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可。”
一个字，重如泰山。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过了许久，笛飞声忽然解下腰间一个古朴的酒囊，看也不看，随手抛向李莲花。
李莲花下意识接过，入手沉甸甸，带着一丝凉意。
“拿着。”笛飞声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黑暗的海平面，“东海风大，驱驱寒。”
他顿了顿，仿佛随口补充了一句，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
“……别死在外面。”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如大鹏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礁石与夜色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莲花握着那冰冷的酒囊，站在原地，望着笛飞声消失的方向，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意。
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辛辣凛冽，如同刀锋划过喉咙，却带着一股灼热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海风的寒意，也仿佛驱散了心底最后的一丝阴霾。
“放心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礁石，轻声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同行的魂灵诉说，“这次，不会了。”
他将酒囊重新塞好，珍重地系在腰间，然后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那最终的目的地，迈步而去。
月色下，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直，仿佛一柄即将出鞘、斩断一切宿命的利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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