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东面的方向。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
传令下去。让李副将带两千人，今夜三更时分从营地东侧出发，沿着那条水道往北摸。”
“不要点火把，不要出声，贴着柳树林走。等到了三山关东门附近，就地潜伏。不要进攻，等本帅的信号。
另外，再传令给周校尉，让他带三千人，今夜四更时分从营地北面出发，往三山关北门方向运动。”
“不需要靠近城墙，只需要在距离城墙两里处列阵，把火把全部点起来，做出攻城的架势。
沐英的注意力在南门，本帅在北面点火，他就会分兵去北面。等他的兵动了，东面的防守就会更薄弱。
那斥候抱拳：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传令。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帅帐。
孙武独自坐在帅案后面，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在夜色中被油灯火苗映得忽明忽暗的水道。
他的手指在水道的位置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收回了手。
沐英。本帅先看看你临场应变的本事。
你在城墙上守得再好，可你的兵力是固定的。五万人守一座城，这里多了，那里就少了。本帅要做的事，就是让你把有限的兵力扯散。
只要你的人散了，本帅就找到你的破绽了。
他吹熄了油灯，帐内陷入黑暗。夜风从帐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麦苗的气息。
三更时分。
李副将带着两千人从营地东侧出发了。
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衣服，兵器用布条缠住，甲片之间塞了布条防止碰撞出声。马蹄裹了布，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稳。
队伍沿着水道两侧的柳树林前进，像两条在暗影中流动的暗线。水道里的水声盖住了脚步声，柳树的新芽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着，拂过士卒的肩甲和头盔。
李副将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在一处柳树丛后面停下来，蹲下身，拨开面前的枝条，望着前方的水面。
水道的尽头处，三山关东门附近的城墙轮廓已经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城垛后面亮着，把城墙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暖黄色线条。
城墙上巡逻的人影在灯笼光下一闪而过，又消失在暗影中。
李副将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缩回身子，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士卒说了一句：就地潜伏。不许出声。等大帅的信号。
两千人无声地伏在柳树丛和河岸的阴影里，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水在河道里缓缓流动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
四更时分，营地北面的方向亮起了无数点火光。
那些火光一开始还很远，像一群在地平线上蠕动的小点。可很快就开始变大、变密，连成一片暗红色的亮斑，把北面的天空映得发红。
那是周校尉的兵马在列阵点火。
火光出现在北面的那一刻，三山关城北门方向很快就响起了铜锣声。
那铜锣声急促而尖锐，在夜色中传出去很远。紧接着城墙上开始有人奔跑，火把在城墙上来回移动，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隔着风听不太清楚。
李副将趴在柳树丛后面，望着东门方向的城墙。他看见城墙上的火把开始朝北面移动，原本在城墙上间隔均匀的灯笼光变得稀疏了一些。
沐英从东面调兵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身边的什长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将军，咱们什么时候动？
等。等城墙上的灯笼光再稀疏一些。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
东面城墙上的灯笼光又少了几盏，巡逻的人影也稀疏了。显然沐英的注意力已经被北面的佯攻吸引走了大半。
李副将缓缓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动手。
他从柳树丛中站起身来，手一挥，两千人同时从河岸两侧的柳树丛中翻出来，朝水道对面的城墙方向摸去。
动作又快又轻，像两道在暗影中并行的黑色水流。
他们摸到了护城河边缘。
护城河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暗沉沉的银光，河面比白天看起来更宽。李副将蹲在河岸边缘，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冰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搭桥。快。
士卒们从背上解下了事先准备好的木板和绳索。那些木板是拆了营地的旧帐篷架做的，又薄又轻，可承重不差。
几个人同时把木板搭在河面上，用绳索捆住固定。木板在水面上铺成一道窄窄的浮桥，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
李副将第一个踩上了木板。木板在水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可没有下沉。
他快步通过浮桥，踏上对岸的泥土地，蹲下来，观察着城墙方向。
城墙上没有动静。那几个巡逻的明军士卒正在朝北面张望，没有人注意到护城河这边的动静。
李副将压低声音朝身后说了一句：快。全部过来。贴墙根摸到东门下面。
两千人一个接一个地通过浮桥，在城墙根下的暗影中汇集起来。他们贴着墙根朝东门方向移动，动作轻得像一群在夜间觅食的猫。
东门就在前方不远处。门板是铁皮包面的，门轴处能看见粗大的铁环。城门两侧各有一个哨楼，哨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着，把门洞前面的空地照出一片昏黄的亮斑。
哨楼里有人。透过灯笼的光，能看见两个身影靠在哨楼的木栏杆上，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李副将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他贴着墙根又往前摸了几步，在距离哨楼约三十步的位置停住，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两扇城门。
门板上没有锁，可门轴处栓着一根粗大的铁链，铁链的末端缠绕在门边的铁桩上，缠了三圈，用一把拳头大的铁锁锁住了。
需要把那把锁弄开。李副将低声对身边的什长说，否则城门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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