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然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大明可以败。甚至可以败两次、三次、十次。
可大明不会倒下。
最终的胜利，是属于大明的。
他站起身来，转身走向御座后面的屏风门。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石板上拖过，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屏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奉天殿内彻底安静了。
只有风从殿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那些空荡荡的朝靴位置上的灰尘，在午后的日光中缓缓打着旋。
殿外，应天府城的街道上，行人如织。
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咕噜声、孩童的嬉闹声从城墙外面传进来，被午后的暖风裹着，飘过皇城的红墙黄瓦，飘进这座空了的大殿里。
大明还在运转。百姓还在过日子。粮食还在从江南的田里一车一车地收上来，税赋还在从各县各府一船一船地运进应天府。
战争还在继续。可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着各自该做的事。
朱元璋在屏风门后面站了一会儿，听着殿外传来的那些细碎的市井声，然后转过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在回廊的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一颗压得很低的心跳。
他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把地图挂起来。山东的，北面的，长江的。全部挂起来。
太监躬身退去。
朱元璋推开门走进了御书房。午后的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
他在桌后坐下，拿起案角那封叠好的军报，又展开来，重新看了一遍。徐达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就的。
他把军报重新叠好，放回案角。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的奏章上写下了几个字：即墨粮道，十日之内必须打通。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淡，几只鸟从屋檐上方飞过，消失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笔。
即墨城。
这座城不大，比威海卫小了一圈，城墙也不高，只有两丈出头。可城墙是新的，砖缝里的灰浆还泛着青白色，城楼上的木料也没来得及漆，露着白生生的木茬。
城外的护城河倒是挖得不浅，足有一丈多深，河水引自南面的一条小溪，水色清亮，能看见河床底部的鹅卵石。
徐达到即墨的第三天，城内的秩序才勉强恢复。
那两万多残兵从威海卫撤出来，一路上又散了大半。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倒在路边，有人趁夜带着兵器跑了，有人进了即墨城之后才被发现已经不见了。
最后清点下来，跟着徐达走进即墨城的，约莫一万两千人。
甲胄残破的，兵器钝了的，马匹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的，什么样的都有。
可他们都还站着。
徐达站在即墨城北门的城楼上，手扶着城垛的砖沿，望着城外北面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得很远，越过城外那片返青的麦田，越过远处那道模糊的丘陵轮廓，一直落在看不见的威海卫方向上。
他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战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又落下，反复着，像一面被扯动的旗。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城楼木板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大帅。
徐达没有回头。他听着那个声音，认出了是赵庸。
赵庸在他身后两步处站定，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楚：城内的粮草清点出来了。现有的存粮大约能撑七天。若按每人每天半斤的量发放，能撑半个月。
七天？徐达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惊讶，像是在问一件已经预料到的事。
七天。这是把所有能吃的都算上了。包括城内的几家粮铺和百姓家里征上来的存粮。
徐达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北面的方向上：南面呢？粮道什么时候能通？
斥候已经派出去了。走的是小路，绕过李靖的斥候网，往青州方向去的。若顺利的话，五天后第一批粮车就能到。
五天。徐达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赵庸，五天之内，城里的将士们一天只能吃一顿饭。你告诉所有校尉，让他们跟士卒说清楚，粮草正在路上，五天之后就能吃上饱饭。这两天饿一饿，撑过去就好。
本帅跟他们一起吃。一天一顿，顿顿一样，本帅不搞特殊。
赵庸的嘴唇动了一下：大帅，您……
本帅说了，一样就是一样。徐达的声音不高，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赵庸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传令。
赵庸转身要走，又被徐达叫住了：等等。
赵庸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沐英那边有消息吗？
有。昨日夜里到的消息。沐英到了三山关之后，第一时间便整顿城防，他在等孙武。
徐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孙武到哪了？
孙武这两天开始往三山关方向推进了。按照斥候的估算，最多三天，孙武的前锋就会抵达三山关城下。
三天。徐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心里给某个账本做标记，沐英在三山关守得住吗？
赵庸沉默了一瞬：大帅，末将没见过沐英打仗。可末将听说过他。从小跟着陛下打仗，十几岁岁就独当一面了。他的防守，应该不弱。
本帅也不担心沐英的防守。
徐达的声音不高不低，本帅担心的是他的兵力，五万人守三山关，城高池深，孙武一时半会打不进去。可孙武若是围城呢？若孙武围住三山关不打，转而绕到南面去断沐英的粮道呢？
赵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帅的意思是……孙武他真正要打的不是三山关城，是三山关的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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