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躺在岸边的浅水里,腮盖剧烈开合,尾巴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泥浆,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江底淤泥、陈年水藻和一丝极淡硫磺味的腥气弥漫开来。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蹲下身,没用手去碰,而是用脚轻轻拨弄了一下鱼身。
【中级灵能视界】悄无声息地扫过。
鱼体内驳杂混乱,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被稀释了无数倍的污浊气息,但主体已是活物无疑。
额头上那道金痕,则散发着一种微弱但极其精纯的净化之力,正是这力量压制并转化了它体内绝大部分的污秽,让它得以存活,却也让它变得如此怪异。
“啧…”陈默咂了下嘴,眼神有点玩味。他想起白天塞给苏晚那块“浊渊精粹”。
看来那东西被水府司处理的方式,就是“化整为零”,散入江中,让这方水土的灵性和水族自行去消磨转化?
眼前这条怪黑鱼,就是转化的产物之一?一个失败的“净化容器”?
怪鱼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瞪着陈默,凶戾未消,却透着股虚弱的绝望。
“算你命大。”陈默嘀咕一句,弯腰,一把掐住鱼鳃后面厚实的肉,也不管它身上滑腻的腥泥,直接把它拎了起来,塞进那个灰扑扑的旧帆布鱼护里。
鱼护入水,怪鱼在里面扑腾了几下,溅起些水花,很快就安静下来,沉在护底,只有那对黄眼珠在浑浊的水里若隐若现。
陈默重新挂上蚯蚓,甩竿入水。夜光漂的绿点重新亮起,在墨玉般的江面上轻轻摇曳。
刚才那点小插曲带来的波澜,似乎又被这亘古不变的江水声抚平了。
他靠着水泥墩子,眼皮渐渐发沉。连日的奔波、激战、晋升带来的巨大消耗,此刻在江风水声的温柔抚慰下,终于化作潮水般的疲惫涌了上来。意识像水底的浮萍,慢慢沉向深处。
恍惚间,陈默感觉自己不是在江边,而是沉入了江底。
四周是流动的、温凉的水流,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如同星河般在身边流淌。
一个温和、苍老、仿佛由无数水流汇聚而成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
“小友…玉璧归位,浊源暂封…辛苦了…”
声音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河伯意志的残留。
“这方水土…承情了…”
水流托着陈默的意识缓缓下沉,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
不再是清澈的江水,而是一片巨大的、如同水晶宫殿坍塌后的遗迹!
断裂的巨大玉柱倾倒在淤泥中,精美的雕梁画栋爬满了厚厚的水藻和藤壶,残破的贝壳和珍珠散落在瓦砾间。
这片水下废墟覆盖范围极广,弥漫着古老、尊贵却又死寂破败的气息。
“此乃…古洞庭水府…龙宫遗迹…” 河伯的声音带着无尽沧桑,“昔年…天地剧变,灵潮退却…水府倾颓…水族凋零…”
画面流转,聚焦在废墟深处,一座相对完好的偏殿角落。
一条体型庞大、伤痕累累的青色老鲤,正盘踞在一小片相对干净的水域。
它身上的鳞片多处脱落,露出粉红的嫩肉,鱼鳍也残缺不全,显得异常虚弱。
但它的眼神却异常执着,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身下——那里,几枚散发着微弱青玉光泽、形似鱼卵的珠子,正被一团柔和的水泡包裹着,缓慢地汲取着水中稀薄的灵气。其中一枚珠子的光泽明显比其他几枚黯淡许多。
“老鲤…敖广旧部…苟延残喘…护其血脉…” 河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然…灵机稀薄…幼卵难育…其一…恐难以为继…”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枚光泽黯淡的卵珠上,一丝若有若无、极其微弱的龙气波动从中逸散出来,带着新生的渴望与本源上的亏空。
“小友…若有闲暇…或可…垂钓于斯…” 河伯的声音渐渐淡去,“江有龙女…遗泽尚存…”
水流托举的力量消失,陈默的意识猛地从水底被“抛”了上来!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
眼前依旧是墨色的江水,幽幽的夜光漂,远处城市的模糊光晕。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真实的凉意。
刚才那一切,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又缥缈得似真似幻。
“河伯托梦?”陈默揉了揉眉心,感受着腕间玉璧温润的反馈,知道这绝非空穴来风。“古洞庭水府…龙宫遗迹…老鲤鱼…还有…一枚先天不足的龙卵?”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帆布鱼护,里面那条怪黑鱼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不安地甩了下尾巴,溅起几点水花。
“垂钓于斯…江有龙女…”陈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目光投向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宽阔江面,眼神深邃。这是让他去那片遗迹“钓鱼”?钓什么?给那枚龙卵“补补”?
这“休息”,看来也闲不到哪儿去。不过比起打打杀杀,去水底下钓钓鱼,似乎…也不错?
他拎起鱼护,里面那条怪黑鱼沉甸甸的。
收竿,卷线。夜光漂带着水珠被收回。陈默拎着鱼护和鱼竿,沿着江堤往回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槐树下的三轮车还静静等着。明天早市,摊位上或许会多一道“怪味黑鱼煲”?
不知道张大爷他们敢不敢尝。
至于那片深水下的龙宫废墟…陈默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不着急,先睡一觉。休息够了,再去会会那条等着“鱼饵”的老鲤鱼,还有那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江中龙女。
他打了个哈欠,脚步轻快了些。
嗯,回去之前,得先去胜利路拐角那家新开的包子铺,看看他们家的肉馅儿到底新不新鲜。
明天早市的鱼,还得指望它呢。
晨光熹微中,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仿佛也在为新的一天打着招呼。
陈默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只留下江畔的风,依旧吹拂着老闸口下游那片宁静的回水湾。夜钓的竿,暂时收了。但属于河渎地只的“钓”,似乎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
轻松的日子里有暗流,平静的水面下藏玄机,这大概就是他陈默的“日常”了。
他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鱼护,里面那条怪鱼不安分地撞了一下。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回家,睡觉。明天,槐树下,该出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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