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推不动。”火炼仙子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脸颊上两个酒窝,面粉沾在酒窝里,像点了两个黄点。
“推得动。”阿萝把手搭在磨棍上。磨棍是榆木的,被她的小手一握,粗了一圈。她使劲推,小脸憋得通红,嘴抿成一条线。磨盘动了一点,又动了一点,真的动了。虽然慢,虽然晃,但确实在转。火炼仙子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额角鼓起来的细细的青筋,眼里柔柔的,笑了。“好,你推。”
阿萝推着磨盘,一圈一圈地转。她的手小,力气也小,推得很慢,但她没有停。磨盘每转一圈,黍子就漏下去一些,面就流出来一些。她一边推一边数,一圈,两圈,三圈……数到一百圈的时候,她的胳膊酸了,但她咬着牙没松手。火炼仙子在后面帮她扶着磨棍,偷偷用着力气,阿萝没察觉,只觉得这磨盘好像轻了些。
磨了一整天,从日出磨到日头偏西,磨了二百斤面。阿萝的掌心磨出一个水泡,亮晶晶的,她偷偷拿指甲掐破了,用布条缠上。火炼仙子看见了,没戳破,端了一碗热水让她喝。阿萝咕咚咕咚喝下去,烫得直咧嘴,但心里高兴。二百斤面,够全村人吃好几天的了。
火炼仙子用新面蒸了一锅馍。灶膛里添了沙柳枝,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水开了,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黍子面特有的那股甜香。阿萝蹲在灶台旁边,膝盖顶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蒸汽把她的脸蒸得潮红潮红的,鼻尖上挂着细细的汗珠,她吸着鼻子,使劲闻那股香味。
“等一会儿,还没熟。”火炼仙子说。她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橙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晒成麦色的皮肤映得暖融融的。
“我知道。”阿萝说,但她还是蹲在那里看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像一只等食的小猫。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咕嘟咕嘟的水声里格外清晰。阿萝的脸更红了,把头埋进臂弯里。
火炼仙子没笑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了,再等一会儿。”
终于,锅盖掀开了。一团白茫茫的蒸汽腾起来,弥漫了整个灶房,什么也看不见了。等蒸汽散了些,阿萝看见了那锅馍。黍子面蒸出来的馍是金黄色的,暄暄的,胖乎乎的,一个一个挨挨挤挤地趴在笼屉上,冒着袅袅的热气。火炼仙子拿竹片夹了一个出来,放在案板上晾了晾,然后递给阿萝。
“小心烫。”
阿萝接过馍。馍在她手心里滚烫滚烫的,她两只手倒来倒去,一边倒一边吹气。终于温度稍降了些,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馍很烫,她在嘴里倒了两下,用舌尖翻了个个儿,然后咽下去了。黍子面的馍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嚼在嘴里有一种厚实的、踏实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甜。”她说,眼睛亮晶晶的,转过身往外跑,“哥哥,你尝尝。”
她跑到院子里,萧寒正坐在廊下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认真,木花一片一片地卷下来落在雪地上,阿萝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来。阿萝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馍递到他嘴边,踮着脚,举得高高的。
萧寒看了看那个馍,馍上缺了个月牙形的口子,是阿萝咬的。他低头,就着阿萝的手咬了一口。馍在他的嘴里慢慢化开,黍子面的香气充盈了整个口腔,甜的,暖的,带着灶膛里柴火的味道。
“甜。”他说。
阿萝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她把那个馍收回来,自己又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萧寒看着她,看着她红通通的腮帮子和沾在嘴角的馍渣子,目光里有一种很静很静的东西,像是荒原上的一盏油灯,风也吹不灭。
入冬后的第二十天,雪彻底停了,天放了晴。阳光落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到处白茫茫一片,晃得眼晕。萧寒把各村村长叫到薪火村开会。祠堂里生了火盆,六七个老头围坐在一起,各自揣着手,脚边放着热茶。茶是沙枣叶泡的,颜色淡黄,喝起来有一点涩,但暖身子。
萧寒坐在正中的位子上,骨杖靠在椅背旁。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羊皮袄,是阿萝用两张羊皮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很暖和。他的脸色比以前好多了,不再是那种苍白的、透明的样子,腮上有了些血色。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了。
“明年,种一千亩。”他说。
各村村长面面相觑。王老汉端着的茶碗顿了一下,里面的茶汤晃了晃。石头沟的村长是个黑瘦的汉子,姓赵,沉默寡言,这时候抬起头来,皱着眉头。“当家的,咱们只有两千多人,种得过来吗?一千亩,一人种半亩,老的小的都得下地才行。”
“种得过来。”萧寒说,语气很平,但眼里的光很定,“今年种三百亩,收了五万三千斤。明年种一千亩,能收十五万斤。十五万斤,够咱们吃五年。五年里不管遇上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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