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骸从仓里搬出一袋黍子,大约四十斤,往肩上一扛。他的伤已经好利索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腰板挺得直直的。那袋黍子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他反而觉得踏实。他往村里走了两步,萧寒拄着骨杖从后面跟上来,雪地里的脚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是骨杖戳的。
“铁骸,少搬点。”萧寒说,“路滑。”
“盟主,没事,我不怕滑。”铁骸回头看他,步子放慢了些,好让萧寒跟得上,“咱们今年有多少粮?”
“五万三千斤。”萧寒说。
“省着吃,能吃多久?”
“两年。”
铁骸又咧嘴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传得特别远,两只老鸦从仓顶上扑棱棱地飞起来,抖落一片雪粉。“两年!那咱们今年冬天不用省了!”
“也要省。”萧寒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省着吃,心里不慌。”
铁骸不笑了。他把肩上的粮袋往上托了托,点了点头。“对,省着吃,心里不慌。”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盟主,我小时候,一到冬天就慌。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摸肚子,第二件事是看我爹的脸。我爹要是皱着眉,我就知道今天又没着落了。现在不用摸了,也不用看了,挺好。”
萧寒没说话,只是用骨杖敲了敲雪地,继续往前走。阿萝跟在他身后,脚踩在铁骸踩出来的深脚印里,正好能把整只鞋埋进去。她踩着一个脚印走一步,像跳格子一样,低着头走得认真。
各村也开始分粮了。消息是铁骸带着两个年轻人踩着雪送出去的,一人一个村,走了整整一天。回来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以上,眉毛上结着冰碴子,但脸上都带着笑。分粮的消息像一把火,把七个村子都点着了。红柳洼分了八千斤,石头沟分了六千斤,碱洼子分了五千斤,三道梁分了五千斤,薪火村分了一万斤。剩下的两万斤留在联盟的大仓里,备荒用。
王老汉是红柳洼的村长,他带着村里人来领粮的时候,天还下着雪。八千斤黍子用麻袋装着,堆在薪火村祠堂前的廊檐下,白花花的雪片落在黄澄澄的粮袋上,衬得那黍子格外金黄。王老汉蹲在粮袋旁边,摘了手套,把手伸进敞开的袋口里。黍子粒粒饱满,从指缝间漏下去,沙沙的,凉的,带着一股好闻的谷香。他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指节上全是裂口,那些黍子滑过他的指尖,像是滑过一道道干涸的河床。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足足蹲了一炷香的功夫。
萧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雪落在萧寒的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拍。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蹲一个站,谁也没开口。终于,王老汉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他那张被风沙磨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脸上,有两行水迹,被冷风一吹,亮晶晶的。“当家的,”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们村从来没分过这么多粮。往年这时候,揭不开锅的至少有七八户。今年……”
萧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老汉的肩膀塌下去的,被他一拍,又直起来了。萧寒的手劲不大,但很稳。“以后年年都会分这么多。”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王叔,你把粮拉回去,分的时候别漏了谁家。鳏寡孤独的,多分些。有小孩的,也多分些。”
王老汉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声。“当家的放心,我老王在红柳洼当了二十年的村长,从没漏过一个人。”
粮队出发了。十几辆爬犁从薪火村出来,往各个方向去。每辆爬犁上都堆着粮袋,用油布盖着,怕雪打湿了。拉爬犁的是村里养的驴,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在空旷的雪地上听起来格外清脆。各村的村长坐在爬犁前面,手里攥着鞭子,腰板挺得笔直。雪还在下,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
雪停了以后,各村开始磨面。黍子面,黄黄的,细细的,抓一把在手里闻,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磨盘是石头凿的,上下两扇,中间一个磨眼。上扇磨盘少说也有二百斤重,要两个大人推着杠子才能转得动。薪火村只有一盘磨,在村东头的磨坊里,四面用土墙围着,顶上搭着茅草,门口挂着厚厚的兽皮帘子挡风。
阿萝蹲在磨盘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看着火炼仙子推磨。火炼仙子今天穿了一身靛蓝的粗布棉袄,袖口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截麦色的、结实的小臂。她把黍子一瓢一瓢地从磨眼里添进去,添一瓢,推几圈,再添一瓢。磨盘吱呀吱呀地转着,黄澄澄的面从上下两扇磨盘的缝隙里流出来,落在底下的大笸箩里,细细的瀑布一样,绵绵不断地。磨坊里弥漫着黍子面的粉尘,在从门缝挤进来的天光里飞舞着,像一群金色的蚊蚋。火炼仙子的头发上、眉毛上、衣领上都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浑然不觉,推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面粉一沾,成了浅黄色的汗渍。
“火炼姐姐,我来帮你推。”阿萝蹲不住了,站起来跑到磨棍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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