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家回来那天,城市就蒙了层洗不掉的灰。天总像快黑透,路灯的光穿不透雾气,散在柏油路上像摊稀释的墨。母亲在全家福里的笑总飘在我脑子里——她嘴角扯得太开,眼角却没纹路,像有人用手捏着她的脸往上提,连牙齿的反光都透着冷。还有衣柜里那件毛衣,米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却能看见布料在起伏,一下一下,像有颗心脏在里面跳,裹着旧樟脑丸的味,呛得我夜里总醒。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赶稿,想靠键盘声压掉那些诡异的画面。可自由撰稿人的日子,本就是和孤独死磕,越想专注,那些碎片越往脑子里钻:林远失踪前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别找我,它在看”;苏晚消失那天,楼道里的摇篮曲响了整整一夜,调子跑得厉害,像用指甲刮玻璃;邻居阿杰上周在楼下遛狗,我撞见他盯着墙根舔嘴唇,指尖沾着点湿,凑近了才看清,他在舔墙上渗出来的水痕,水痕里映着他的脸,眼球上蒙着层白,像蒙了层雾。
我找了张大白纸铺在书桌上,把这些事的时间线、人名全画上去。笔尖在纸上戳出小洞,林远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次,苏晚的名字旁边沾了咖啡渍,晕成块暗黄的斑。楼道摇篮曲的时间点,我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音符,旁边写着“和老家阁楼照片里的女人裙子花纹像”。最后,我在纸中心画了个圈,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所有线都往这里收,像一张网,我是网中央的虫,线越收越紧,勒得我胸口发闷。
真正的恐惧从不是劈头盖脸的凶,是藏在“正常”里的刺。那天深夜,我熬了三个通宵,胃里空得发慌,像被人掏走了一块。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瓷砖泛着青,烧水壶嗡鸣着,声音单调得让人犯困。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烧牛肉面,塑料包装的响声在寂静里格外脆。开水冲进碗里时,热气裹着工业香精的咸香冒出来,我竟松了口气——至少这味道是熟的,是“对的”,不像母亲的笑,不像会呼吸的毛衣。
我端着面走回书桌,纸盖掀开时,蒸汽扑在眼镜上,蒙了层雾。我用袖子擦了擦,叉起一筷子面,面条裹着红油,烫得我舌头发麻,却忍不住往嘴里送。吸溜声在房间里撞来撞去,连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都成了背景。吃到最后,碗底剩了小半碗汤,浑浊的,漂着几点油花和碎葱花,像泡过菜的水。我端起碗,准备一口喝干,暖一暖空得发疼的胃。
碗沿刚碰到嘴唇,冰凉的瓷沾在皮肤上,我突然顿住了。
汤面本来平平静静,被我端碗的动作晃了晃,涟漪一圈圈散开。可那些涟漪没消,反而往中间聚——油花先凝出一道弯,像被无形的手指勾了下,接着碎葱花往两边靠,慢慢堆出鼻梁的弧度,连眼窝都是凹的。不是平面的印子,是像隔着水看过去的立体轮廓,模糊得像老照片,却在一点点变清晰。
我屏住呼吸,手不敢动,连眨眼都怕惊散它。额头、眉毛、嘴巴……最后,两点深褐的酱料定在“眼窝”里,像两颗泡胀的豆豉。那是眼睛。它们没动,却像有光,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是活人看人的眼神,是空的,冷的,像冰窖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却裹着一股怨毒,黏在我脸上,甩都甩不掉。那股恨太沉了,像压了几十年的石头,透过汤水渗出来,顺着我的手腕往胳膊爬,冻得我骨头疼。
“啪嗒!”
手一抖,面碗砸在书桌上。汤水泼出来,溅在稿纸上,把我画的关系网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键盘缝里也进了油,黏糊糊的。汤面里的脸碎了,油花和葱花散得满地都是,可我脑子里还印着那双“眼睛”,闭着眼都能看见它们在盯我。
“是幻觉,是太累了。”我喘着气,拿手帕擦桌子,纸巾擦过键盘时,油印蹭在纸上,又像个模糊的脸。我把纸巾揉成团,狠狠扔进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画面也扔了。
可第二天深夜,我又泡了碗面。胃是空的,心也是慌的,好像只有这碗面能给我点“正常”的安慰。吃到碗底,汤里又浮出那张脸——比昨天清楚,能看见额头上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第三天,脸更清晰了。我甚至能看清它的嘴,抿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像在哭,又像在恨。那是张孩子的脸,年纪不大,顶多十岁,皮肤白得像纸,没一点血色。
一种熟悉感突然扎进我心里。我肯定见过这张脸。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在被我埋了的记忆里。
我翻箱倒柜,把床底的箱子拖出来,灰尘呛得我咳嗽。箱子里是童年相册,封面都黄了,边角卷得像波浪。我一页页翻,大多是父母抱我的照片,我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奶奶家的老房子。翻到最后几页,一张幼儿园集体照掉了出来。照片边缘都磨白了,孩子们穿着蓝色的园服,挤在一起笑。我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突然停在角落——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最后排,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面,嘴角没一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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