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斌。
记忆的闸门“哗啦”一声开了,洪水般的画面涌进来。那是个夏天的午后,太阳毒得很,奶奶家的老房子没空调,只有吊扇在头顶转,嗡嗡响。我和小斌在浴室里玩水,浴缸是搪瓷的,掉了块皮,露出底下的铁,锈成红褐色,像干了的血。水放得满,没过我们的膝盖,凉丝丝的。
我们闹着玩,我突然想吓他,伸手把他的头往下按。他没防备,脸扎进水里,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他开始挣扎,手乱挥,脚蹬得水花溅到墙上,声音里带了哭腔:“放开!我喘不过气!”
我当时慌了,怕他告诉大人,手指扣得更紧,按在他的肩膀上,能摸到他薄薄的背在抖。他的挣扎越来越弱,泡泡从他嘴角冒出来,破在水面上,没了声息。我吓得手一松,他的头歪在浴缸边,眼睛睁着,没了神,像蒙了层雾。
后来大人发现了,奶奶哭着说,是小斌自己滑倒溺亡的。我没敢说一句话,看着小斌的父母抱着他的尸体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发现是我干的。日子久了,我连自己都快信了那个“意外”,把这段事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埋了块石头。
可碗底的脸,分明就是小斌。是小时候的他,是被我按在水里的他。他在看我,在恨我,在提醒我那段被我掩盖的过去。
恐惧和负罪感像冰水,顺着我的喉咙灌下去,冻得我浑身发抖。我把家里的泡面全扔了,连超市都不敢靠近。可每到深夜,胃里的空和心里的慌就会缠在一起,驱使我走到厨房,烧开水,从柜子里翻出藏起来的泡面——我像个瘾君子,明知道会看见那张脸,却控制不住自己。
那张脸开始不局限在泡面汤里了。早上刷牙,牙膏沫漂在水杯里,清水突然浑了,牙膏沫聚成小斌的脸,眼睛是两点黑,盯着我刷到一半的牙刷,我手一抖,牙刷掉在池子里,水花溅起来,脸又散了,只剩泡沫在转。
喝咖啡时,杯底剩的一点咖啡渍,干了之后竟成了他的轮廓,额头的碎发、抿紧的嘴,清清楚楚。我拿纸巾擦,擦了半天,咖啡渍反而更黑,像印在杯子上,擦不掉。
甚至在水龙头下接水,清澈的自来水从龙头流出来,落在盆里,水面突然晃了晃,小斌的脸闪了一下,惨白的,眼睛盯着我,快得像错觉,却让我手一松,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溅在我裤脚上,凉得像冰。
他无处不在,通过所有能反光的液体盯着我,像个影子,黏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结局发生在又一个深夜。我泡了碗面,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不敢往碗底看。可最后,还是剩了半碗汤。我深吸一口气,低头——
小斌的脸异常清晰,比任何一次都清楚。能看见他眼角的泪痣,能看见他嘴唇上的干皮,甚至能看见他嘴角勾起的一抹笑——不是哭,是笑,诡异的,冰冷的,像刀刻在脸上。
我的喉咙突然发紧,像有双湿冷的手绕着我的脖子,越收越紧。呼吸时能闻到一股铁锈味,和当年奶奶家浴缸的味道一模一样。我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碗里。
恐怖的一幕出现了:碗底的脸变了。不是小斌的,是我的。
我的脸浮在汤里,皮肤浮肿、苍白,像泡在水里太久,眼睛空洞得没一点光,嘴角挂着和小斌一模一样的笑。它在慢慢融化——鼻子先塌下去,和油花混在一起,脸颊的肉往两边散,像蜡烛遇热般扭曲,要和旁边小斌的脸拼起来。他的额头接我的下巴,他的眼睛盖我的眼睛,我的脸在汤里,正变成他的脸。
“啊!”
我尖叫着打翻面碗,汤水洒在腿上,烫得我跳起来,却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喉咙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在抖,眼神里满是惊恐——可那还是我。刚才碗里的景象,是幻觉吗?
我伸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到一点湿。不是水,是刚才泼出来的面汤。可我的嘴角,却残留着一丝没褪干净的笑——不是我自己的笑,是碗里那张脸的笑,诡异的,冰冷的,像小斌的,又像我自己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不敢认了。小斌要的,从来不是让我回忆过去。他要的是替身,是让我变成他,让我替他留在那片冰冷的水里。
喉咙里的压迫感还在,像有双眼睛,正透过镜子里的水痕,盯着我。我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我的噩梦,才刚刚来。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