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赵村的屋檐时,老槐树下的土包已经鼓得像七个小馒头,孙伯埋的麦种芽顶破了土层,嫩白的芽尖上凝着层夜露,露里映着星子,星子的光顺着芽茎往土里钻,在根须间织出细密的银网。赵山坐在槐树根上,怀里的银狐睡得正沉,尾巴尖的绿线在月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线纹里藏着的细碎光斑——与七村地脉图上的标记同色。
远处传来陶窑的咳嗽声,是陈老窑工在封窑门。按七村的老规矩,子时封窑需用槐枝蘸着麦汁画圈,说是“让陶魂认家”。赵山望着陈村的方向,窑火的红光在云层里翻涌,像条困在雾里的火龙,红光边缘飘着些灰黑色的絮状物,被夜风吹到槐树上,粘在新抽的嫩芽上,竟是些极细的陶土粉,粉里混着的银星子在月光下闪了闪——是刘村银矿的“返潮银”。
“陈伯又往窑里添银砂了。”赵山捻起陶土粉,粉在指间簌簌散开,露出底下的麦壳碎屑,壳上的牙印很小,像是老鼠啃的,却比孙村粮仓里的鼠齿印深了半分,“是络村旧址的‘石鼠’吧。”他想起在络村地洞见到的陶俑,俑身上的石鼠雕刻正是这般齿痕,守村人笔记里说,这种鼠专啃地脉结处的陶土,是地脉气足的兆头。
夜风突然转凉,老槐树的枝桠“咯吱”作响,挂在枝头的旧鸟笼晃得厉害,笼底残存的兰藤被吹断,落在赵山脚边。藤上的刺尖沾着点暗红,不是血,是李村兰圃里的“墨兰汁”——这种兰汁见风会变黑,只有用络村的银粉调和,才能保持暗红,李奶奶说过,是当年络村人教她的“固色法”。
他顺着兰藤掉落的方向望去,李村的方向亮着盏孤灯,灯影在窗纸上晃出个佝偻的身影,是李奶奶在翻晒兰叶。按规矩,墨兰汁需在子时前晒干,否则会吸地脉的阴气,可今夜的灯影却比往常大了半圈,像是有两个人影叠在一起。赵山眯起眼,灯影的边缘飘着缕银灰色的烟——是刘村银矿的“矿烟”,只有烧响石碎片时才会有这种烟。
“刘叔也在李奶奶家。”赵山摸出冰玉,玉面归元池的漩涡在月光下泛着白,漩涡边缘的七道络气纹里,刘村和李村的纹路正慢慢变粗,交汇处鼓起个小包,像要长出新纹,“他们在调‘络气膏’?”守村人笔记里记载,银矿烟混着墨兰汁,能熬出修补地脉裂缝的膏子,只是需用络村的银狐毛当药引。
怀里的银狐突然抖了抖耳朵,尾巴尖的绿线亮了亮,指向赵村后巷的方向。赵山起身望去,后巷的老井沿上蹲着个黑影,正往井里扔着什么,“咚”的一声闷响,惊飞了槐树上的夜鸟。黑影听见动静,往这边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没扔稳,掉在井边,借着月光能看清是捆干槐枝——枝桠间缠着圈红绳,绳结是赵老槐特有的“双扣结”。
“赵伯又来给‘老伙计’添衣裳了。”赵山想起陈老窑工的话,十年前枯井还出水时,赵老槐总说井里住着“地脉神”,每月十五要扔捆槐枝,“怕神爷冻着”。可今夜不是十五,井沿的裂缝却比白日宽了些,裂缝里渗出的水汽带着股麦香——是孙村的新麦,孙伯说过,今晨刚磨了新麦粉,装在陈村的陶瓮里,就放在井旁的柴房。
他往柴房的方向走,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光,混着淡淡的酒香——是陈村的“陶麦酿”,只有用归元池的水才能酿出这种香。赵山推开门,月光涌进去,照亮了柴房的景象:孙伯正蹲在陶瓮旁,往瓮里撒着什么,瓮口飘出的酒香里混着兰气,是李奶奶的墨兰汁;刘石蹲在旁边,手里的银锤在石板上敲着响石碎片,银星子溅进瓮里,激起细碎的泡沫;李奶奶站在瓮后,往里面添着晒干的兰叶,叶上的银粉簌簌往下掉——是络村的银粉。
“赵小哥来了。”孙伯抬头笑了笑,手里的麦粉袋晃了晃,“我们在酿‘七和酒’,按老规矩,地脉气足时得酿一瓮,埋在老槐树下,等明年开春挖出来,七村分着喝,能保一年顺遂。”他往瓮里又撒了把麦粉,粉落在泡沫上,竟浮出个“和”字,转瞬又散了。
赵山走到陶瓮旁,瓮壁的陶纹在月光下泛着青,纹里的银星子正在游动,游到第七圈时,突然停下,组成个极小的石鼠图案——与络村地洞陶俑上的一模一样。“这瓮是陈伯新烧的?”他摸着瓮壁,陶土的温度比往常高了半分,“用了络村的陶土?”
“还是你眼尖。”刘石用银锤敲了敲瓮底,瓮发出“嗡嗡”的响,“前天去络村旧址拉的土,陈伯说那土吸了百年络气,烧出来的瓮能聚七村的气。你看这瓮底的纹。”他把银锤伸进瓮底,勾出个刻痕,是幅简化的地脉图,图上的枯井位置标着个“心”字,“陈伯说,这井是地脉的‘心窍’,酒埋在这儿,比埋在槐树下更灵。”
李奶奶往瓮里撒了把槐叶,叶落在酒里,竟没沉,反而在水面打转,转出的漩涡与冰玉归元池的漩涡完全相同。“还差最后一味药引。”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银灰色的毛,毛杆中间的绿线若隐若现——是银狐尾巴上的毛,“银狐自己掉的,我捡了收着,正好派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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