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山蹲在银泉石室的石台前，手里捏着那片从矿道带出来的陈村冰裂纹陶片，指尖反复摩挲着片上暗红的痕迹。那气味越来越清晰，不是血，倒像是某种植物汁液氧化后的味道——和李村兰圃里被霜打过的兰叶汁液一模一样。他抬头看向石室角落堆着的七村信物，李村的兰叶已经半枯，叶尖的焦黑处，正渗出同样的暗红色汁液。
“李奶奶的兰叶……”他把陶片凑过去比对，兰叶焦黑处的纹路竟与陶片的冰裂纹完美咬合，像是从叶上拓下来的一般。银狐突然用爪子扒拉他的裤腿，往石室西侧的石壁处拽，那里的石缝里嵌着些细碎的陶碴，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来自不同的陶器。
赵山顺着石缝抠出陶碴，一片一片往冰裂纹陶片上拼，矿灯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无数只蠕动的虫。拼到第七片时，陶片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个陶罐的腹部，上面除了冰裂纹，还刻着半个模糊的“李”字，笔画边缘沾着层极薄的银砂，与刘村银矿的矿砂色泽完全一致。
“刘村的银砂怎么会粘在陈村的陶片上？”他皱眉，突然想起刘石说过，上个月帮陈老窑工运过一批陶土，说是要烧“七村合纹罐”，当时陈老窑工还特意让他从矿里带些银砂回来，说是“添彩头”。
银狐突然跳上石台，对着泉眼的水面哈气，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雾里慢慢浮出些字迹，像是泉底的淤泥在显影：“兰汁调银砂，纹出七村名，一窑烧尽……”后面的字被水流搅碎，只剩些模糊的偏旁。
赵山盯着那行字，突然起身翻找石室里的七村信物。王村的稻穗秆上，缠着圈极细的银丝，烧一下竟冒出蓝火，灰烬落在陶片上，“李”字旁边慢慢显露出个“王”字；孙村的麦秆撕碎了泡在泉眼里，水色变成淡金，陶片上又浮出“孙”字的轮廓；赵村的槐枝磨成粉，混着泉眼水抹在陶片上，“赵”字的一撇渐渐清晰……
拼到第五个字时，赵山的手顿住了。陶片上浮现的“络”字只有一半，另一半的位置空着，对应的石缝里再也抠不出陶碴，只有些黑色的粉末，捻开来看，是烧焦的布灰——和泉眼浮出的那块化纤绣布烧后的灰烬一模一样。
“络村的陶片被烧了？”他捏起布灰凑到鼻前，除了化纤的焦味，还有股淡淡的槐木香，是赵村老槐树的味道。他猛地回头看向石室门口，刚才刘石等人站过的地方，地面上留着半个鞋印，鞋底的纹路里嵌着同样的黑色布灰，边缘还沾着根槐树叶梗，梗上的齿痕与赵老槐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梗完全相同。
银狐突然对着暗门低吼，赵山转头看去，暗门的缝隙里透出微光，光里飘出些纸灰。他走过去用槐枝挑开暗门，里面的通道比之前更窄，墙壁上刻满了地脉纹路，纹路交汇处都标着个小点，点的形状与七村的地形轮廓一一对应。
走了约莫三十步，通道尽头是间更小的石室，地上铺着层厚厚的稻壳，踩上去“沙沙”作响，是孙村的新稻壳。石室中央摆着个陶瓮，瓮口用槐木塞封着，塞子上刻着“络”字，边缘的磨损程度显示被拔开过不止一次。
赵山拔开槐木塞，一股混合着酒香和霉味的气息涌出来，瓮里没有酒，只有些泡在暗红色液体里的陶片，液体表面浮着层银膜，用树枝挑起来看，银膜上印着七村的名字，唯独“络”字的位置破了个洞，洞的形状与泉眼浮出的布灰轮廓完全吻合。
他捞出陶片，一片一片往之前的残片上补，当最后一片拼好时，陶罐腹部的纹路终于完整——七村的名字围成圈，每个名字的笔画都连着相邻村的地脉纹，像条首尾相衔的蛇。而在圆圈中心，刻着行极小的字：“银泉为眼，七村为睫，睫动则眼开，眼开则……”后面的字被利器刮掉了，刮痕处的陶土泛着新鲜的白，显然是最近才被刮掉的。
“是谁刮掉的？”赵山摸着刮痕，指尖沾到些陶土粉末，粉末里混着根极细的丝线，蓝绿色，是王村稻田里用来绑稻捆的尼龙线。他想起王村的老孙头说过，前几天看见赵老槐在稻田边烧东西，当时以为是烧秸秆，现在想来……
石室角落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赵山猛地举高矿灯，光柱扫过处，发现个不起眼的石匣子，锁孔是七瓣花形状，正好能塞进七村信物里的李村兰叶、王村稻穗、赵村槐枝、刘村银砂、陈村陶片、孙村麦秆、络村残佩。
他按七村名字的顺序将信物一一插进锁孔，石匣“啪”地弹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半张信纸，纸边烧焦了大半，上面的字迹被水洇得模糊：
“……七村合纹罐烧裂那日，我看见赵老槐往窑里扔了把槐叶，叶上沾着络村的银粉。他说‘络村的东西，留着是祸根’。银泉的地脉纹开始变色了，从李村兰圃到刘村矿道，像是有东西在地下啃噬……”
信纸到这里突然中断，断口处的纤维还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刀裁掉的。赵山捏着信纸，矿灯的光在纸上投下他抖动的影子，突然注意到信纸背面有淡淡的压痕，对着泉眼的水光看，显出几个反写的字：“老槐树下埋着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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