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梅机关内部的空气像被缓慢抽紧,虽然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敏感的人都能察觉到那种无声无息的压迫感。分析室里的气氛尤其微妙。
变化是从一些琐碎的细节开始的。
周二上午,资料室的胖管理员抱着一摞厚厚的借阅登记簿,笑呵呵地来到分析室,说是“季度例行核销”。他翻到登记簿上属于分析室的那几页,拿着红印章,一边核对着借出文件上的编号,一边和桥本、佐藤闲聊着天气和食堂新换的厨子。轮到宋梅生时,他核对得格外仔细,几乎每一份宋梅生近期借阅过的文件——包括那份关于欧洲情报的卷宗和边境监听记录——他都会多问一句:“宋副主任,这份您用完归还了吧?哦哦,还了就好,我这儿可能登记漏了,再确认一下。”他的笑容依旧和善,但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让人不那么舒服。
周三,通讯科的两个技术员以“检修内线电话、排查串音干扰”为名,来到各科室。他们在分析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每张办公桌下的电话线都检查了一遍,测试通话质量,还“顺便”用带来的简易仪器,测了一下电话机周围环境的“电磁干扰基线值”。整个过程彬彬有礼,但那种专业性的审视,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警告。
周四下午,宋梅生去了一趟机关内部的文印室,领取一批新印制的标准表格。负责分发的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平时总是板着脸,公事公办。但那天,当宋梅生报出姓名和科室后,她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柜子深处拿出一叠表格,递过来的时候,状似无意地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宋副主任,以后领东西,最好自己来,或者让固定的人来。最近……认脸。”说完,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低头整理起其他单据。
周五,变化变得更加直接。午休时,宋梅生在机关大院的小花园里抽烟透气,偶然看到行动队副队长带着几个人,押着一个面如死灰、穿着庶务课制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向机关后楼——那里有专门的审讯室。那人宋梅生有点印象,好像是负责部分后勤采购的,平时话不多。旁边两个靠在栏杆上抽烟的行动队员低声议论:“……说是查账查出问题,采购的墨水价格比市价高了半成,还有几批纸张数量对不上……”“扯淡,半成价差也算事?分明是‘清道夫’刮到他头上了,总得抓几个有点由头的出来,给上头看看成绩……”
宋梅生默默抽完烟,将烟蒂在冰冷的石栏杆上摁熄。墨水价格?纸张数量?这些鸡毛蒜皮的“问题”,在平日里可能连个警告都够不上,现在却成了被带走的理由。这说明“清道夫”的筛子网眼正在无差别地收紧,任何一点瑕疵,都可能被放大成“可疑迹象”。被抓的人未必真有多大问题,但必须有人为这次行动“祭旗”,同时震慑其他人。
回到分析室,他发现桥本正站在佐藤的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佐藤正在绘制的一张地图草图,指指点点,语气严厉:“这里的等高线标注太模糊!还有这个比例尺,你是怎么取的?武田少佐最讨厌这种不精确的东西!重画!”佐藤被他训得面红耳赤,连连点头哈腰。
桥本眼角瞥见宋梅生进来,训斥的声音顿了顿,但并没有收敛,反而转向宋梅生,扬了扬手里的草图:“宋副主任,你看看,这种工作态度,怎么行?我们分析室出去的每一份东西,都代表着机关的专业水准!不能有丝毫马虎!”他这话看似在训佐藤,实则也是在敲打宋梅生,强调“专业”和“规矩”。
“桥本前辈说得对,细节决定成败。”宋梅生点点头,语气平和,走到自己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看起来,似乎对桥本的借题发挥毫不在意。桥本一拳打在棉花上,脸色更沉,把草图扔回佐藤桌上:“下班前改好给我!”然后重重地坐回自己座位,拿起一份文件,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宋梅生能感觉到,桥本最近的压力也很大。“清道夫”行动显然不是只针对某个人或某个科室,而是无差别覆盖。像桥本这种资历老、但并非真正核心嫡系(相对于鸠山从本土带来的亲信而言)的“血统派”,同样会被纳入审查范围。他刚才对佐藤的过度苛责,未尝不是一种焦虑和自保情绪的无意识转移。
下午,武田少佐罕见地亲自来到分析室。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屋子中间,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宋梅生身上。
“最近机关里有些调整和清查,是为了更好地提升效率和安全性。”武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听不出情绪,“你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即可,不必过度解读,也不要受无关传闻影响。尤其是,”他顿了顿,“与外界的接触,包括电话、信件、私人会面,要格外注意分寸和记录。机关有机关的纪律。”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宋梅生明白,重点是说给自己听的。武田是在提醒他,也是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他——只要他循规蹈矩,专注业务,武田可以为他提供一层有限的屏障。但前提是,他不能有任何越轨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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