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浩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种平静像一口深井,没有波澜但让人不敢多看。
兵卒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把刀塞回了鞘里,侧开身让出了路。
廖浩从他身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什么都没看见。”
兵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像一截被冻住的木头,端着木盆站在原地。
廖浩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又遇到了两拨巡逻的兵。
其中一个年轻的面孔认出了他,
张了张嘴要喊,旁边一个老兵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低声说:“别出声,是廖将军。”
那年轻兵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有刺客”三个字咽了回去,
攥着枪杆的手心全是汗。
廖浩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辛苦了。”
再没有别的话。
那老兵看着廖浩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的阴影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年轻兵的手,
低声说:
“就当没看见,别问。”
……
陈远的帅帐在营地中央,比别的帐篷大一圈,顶上插着一面暗红色的旗。
廖浩没有直接进去,
他在帐外的阴影里蹲了一会儿,
听着里面的动静,
陈远在跟人说话,语气平淡,像在交代第二天的换防安排。
过了一会儿,
里面的人出来了,廖浩等他走远,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陈远正坐在矮桌旁的地图上画线,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副将去而复返,头也没抬:
“还有事?”
廖浩没有回答。
陈远等了几息没听到声音才抬起头来,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地图上形成一个又一个黑点,他也忘记了,傻了!。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帐里只有篝火里木柴轻微的爆裂声。
陈远先开了口,嗓音有些发涩:
“廖将军……你怎么来了?”
廖浩走到矮桌对面坐下,
陈远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和半块干饼。
廖浩摸起半块干饼,淡然地说道:
“我来问你一句话。你跟了我十二年,从南乾到岳州,我廖浩有没有亏待过你?”
陈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被墨汁洇黑的许多小点点上,没有接话。
廖浩继续说道:
“你心里清楚,滩涂那一仗不是我的错,我背了黑锅你也看见了。黄盛高把你提起来当副将,让你守南面做先锋,那是他没人可用,不是他信你。”
“你现在替他守着这道防线,你的人在前面挡着岳州城,他自己的人躲在后面。你的死活他想过吗?”
陈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终于抬起头来:
“廖将军,我认你是我老上司,但我认命。我陈远这辈子跟谁不是跟?”
“黄盛高给我饭吃给我兵带,我替他打仗是应当的。”
他的语气有些硬,像是在说服自己更多过说服廖浩。
廖浩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那半块干饼放到了桌上,有点干咳地说道:
“陈远,你看看你吃的是什么,你再看看帐外那些兵吃的什么。黄盛高给你主将的待遇就是一碗凉茶半块干饼?他让你守着最前面,自己的辎重队绕到北面去,你以为他不知道你这里随时可能被打?”
陈远的目光落在那半块干饼上,没有说话。
廖浩站起来,声音放轻了些:
“陈远,我不逼你。你停在这里不动,我就当你在想。想好了,北面有舒清影的兵正在从常州往南压,后路一旦被断,你夹在中间比谁都难受。”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让你叛变,是给你一条活路。咱们十多年如兄弟手足一场,我不忍心看你没有好下场,”
“我最后再说一句,活着!哪怕你是在这条缝里活着,总好过两边都被夹死强。”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陈远,我走了。你要是想通了到时候看着办就行。我不强求你,我也不等你回话。但你要是真要打,到时候手底下别留情。”
他掀开帐帘走了出去,灰布衣裳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远坐在案前看着那张干饼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干饼已经硬得硌牙,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当天夜里他醒着躺了一整夜没有合眼,脑子里全是廖浩说的那几句,
“你的死活他想过吗?”
“你夹在中间比谁都难受!”
“不是让你叛变,是给你一条活路……”。
越想,他翻来覆去越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坐了起来,叫来自己的心腹副将,低声交代了几句:“把南面靠岳州方向那排栅栏的桩子松几根,别全松,松到一冲就倒的程度就行。”
接着,他又叮嘱道:
“还有,再把那边哨兵换成咱们自己人,明面上照常巡逻,暗地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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