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充满对抗的张力,而像雪后初霁,虽然寒冷,却有一种清扫过的清明。
刘鹏率先伸出手,不是朝向林工,而是拿起了林工面前那份被捏皱的报告。他小心地抚平一角,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
“华东那个单子……丢了我确实难受。”他低声说,“但竞争对手用的方案,我后来打听了,用的是成熟但即将淘汰的技术。他们抢了先,但也可能埋了雷。”
林工也动了动,拿过刘鹏的平板,调出客户需求清单,手指划过几行:“这几个指标,其实……我们新的涂层如果通过,是可以超预期实现的。只是时间……”
“时间……”刘鹏苦笑,“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也是共同的功课。”昭阳轻声补充。
两人抬起头,目光再次相遇。这一次,没有立刻避开。林工推了推眼镜,刘鹏松了松领带。
“那个……”林工有些不自然地说,“小李……他没事吧?”
“胃出血,住院观察两天。”刘鹏叹了口气,“年轻人,拼得太狠。我等会儿去看看他。”
“我……我也去。”林工说,“带上……我们最新一次的乐观数据预估。虽然还不能签字,但可以给他,也给其他销售兄弟看看,我们在往哪个方向拼命。至少……有个盼头。”
“盼头……”刘鹏重复这个词,脸上的肌肉终于松弛了些,“挺好。”
昭阳知道,坚冰未全融,积怨未全消。但这第一步,踏出去了。桥的桩基,打下了。
会议结束时,林工和刘鹏前后脚离开。在门口,刘鹏侧身让了一下,林工低声说了句“谢谢”。很轻,但昭阳听见了。
她独自留在会议室,收拾杯盏。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桌子,暖洋洋的。她将抚平的那两张纸,并排贴在白板上,在那座手绘的桥下。
化解冲突,从来不是消灭差异,而是让差异之间,生出理解的藤蔓,将彼此拉近,而非推远。
外婆说得对,路是弯的,理是直的。人心的路九曲十八弯,但那个渴望被看见、被理解、被共同分担的“理”,直通彼此。
她走出会议室,感觉肩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分。走廊里传来隐约的键盘声、电话声,公司像一台庞大的机器,虽然嘎吱作响,但仍在运转。
回到办公室,她看到桌上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公司长期合作的海外原材料供应商,主题是“关于下一季度合约的紧急沟通”。
昭阳心头微微一跳。点开邮件,快速浏览。对方措辞礼貌,但通篇都在强调“国际市场波动”、“产能不确定性”,以及“建议贵方提前考虑备选方案”。
一种熟悉的、细微的不安感,像蛛丝般掠过心头。这不是冲突,这是潜在的风险,是远方的闷雷。
她想起刚才调解时,那种试图看清问题背后脉络的专注。或许,同样的觉察力,不该只用于内部。
她拿起电话,又放下。先不急着回复。她需要更安静地想一想,这封邮件背后,那些没有明说的“缘起”是什么。国际市场的什么波动?产能的哪方面不确定?仅仅是商业谈判的措辞,还是风暴来临前,蝴蝶翅膀的第一次振动?
危机,可能正以最礼貌的方式,叩响门环。
而这一次,她希望自己能听得更早一些,看得更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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