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刚刚收工，喧嚣散去，只余下尚未完全凝固的灰浆气味和一种蓬勃生长的安静。
冷三海就是在这时回到村子的。他在镇上一家木工作坊做学徒，平日住铺子里，旬末才得空回来一趟。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短打，身上还沾着些许木屑，手里拎着个小包袱，脚步有些拖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更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刚走到村口，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顿住了。目光越过几处低矮的土坯房顶，直直地落在村东头那片崭新的墙体上。那青灰色的砖墙在夕阳下泛着坚实的光泽，高度已然超过了村里大多数房屋，规整的线条、预留出的宽大窗洞，以及旁边空地上已经初具雏形、一看就用料扎实的窗框门扇，无一不在彰显着它与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以及其主人拥有的财力与能力。
冷三海怔怔地看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羡慕吗？有的。那高大气派的墙体，是他做梦都想拥有的家。失落吗？更多。同样是冷家的儿子，大哥憨厚，分家得了老宅一部分，虽不宽敞，也算安稳；四弟……不，现在是四弟妹，更是了不得，直接起这样一座在镇上都不多见的大宅院。唯有他，夹在中间，高不成低不就，在镇上做着看似能学门手艺、实则收入微薄且前途未卜的学徒，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
他想起上次回来，这墙才刚起了一层砖，如今却已这般规模。这速度，这气派，像无声的巴掌，拍在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上。
“三叔回来啦？”大丫牵着二宝从旁边走过，脆生生地打招呼，打断了他的出神。
冷三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嗯，回来了。大丫又带弟弟玩呢？”
“是啊，四婶说工地乱，不让我们靠近。”大丫说着，也看向那新房，小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三叔你看，四婶家的新房子盖得多好！以后睿哥儿和瑜哥儿就能住大房子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像根细刺，轻轻扎了冷三海一下。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村口，朝着自家那愈发显得低矮破败的老屋走去。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里冷冷清清。王氏在灶房摔摔打打，不知在发泄什么怨气，见他回来，也只是斜了一眼，没吭声。冷二江大概又不知去哪里闲晃了。这个家，似乎比镇上那间挤着好几个学徒的工棚还要令人窒息。
他将包袱放回自己那间阴暗的小屋，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去。无论如何，回来了，总得去看看。
工地上，凌初瑶正和江氏、周桂香说着话，似乎在确认明日所需的物料。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她神色平静，指挥若定，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
“娘，大嫂，四……四弟妹。”冷三海走上前，打了个招呼，声音有些干涩。
“三海回来了？”江氏见到儿子，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又染上愁绪，“在镇上还好吗？瞧着瘦了些。”
“挺好的，娘，您别担心。”冷三海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高大的墙体和新做好的窗框，“这房子……盖得真快，这窗棂的榫卯做得也扎实。”
周桂香笑着接话：“可不是嘛！多亏了四弟妹有章程，工匠们也卖力。老三你是行家，你看这木料、这做工，多讲究！”
凌初瑶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乎看出了点什么，但并未点破，只淡淡道：“三哥回来了。镇上一切还顺利？”
“还……还行。”冷三海含糊道，心里却因这句问候泛起了更大的苦涩。
顺利？哪里顺利了。
他眼前浮现出柳依依那张娇俏却日渐冷淡的脸。柳家是镇上开小茶馆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与柳依依机缘巧合认识，彼此都有些好感。起初，柳家看他在木工作坊学手艺，觉得是门正经营生，并未反对他们来往。可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当柳家知道冷家早已分家，他冷三海在镇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至今还挤在工棚里住，态度就渐渐变了。
上次他去茶馆找柳依依，柳母那打量他的眼神，像是掂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语气不冷不热：“三海啊，不是婶子说你，男人家，总得有个自己的产业才好说亲。总不能成了家，还让媳妇跟你挤在学徒工棚里吧？你这木匠手艺，啥时候能出师自己开个铺子啊？”
柳依依当时就站在一旁，低头绞着帕子，没像往常那样帮他说话，只是在他看过去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埋怨和催促。
他当时脸上火辣辣的，支吾着说自己会努力学，出师了就好了。可出师谈何容易？就算出师了，开铺子的本钱又从何而来？他一个学徒，月钱有限，攒到猴年马月才能在镇上置办个像样的家？难道真要回村里，守着分家那点薄田，或者像二哥一样浑浑噩噩？
“三哥？”凌初瑶的声音将他从难堪的回忆里拉回。
“啊？没事。”冷三海猛地回神，掩饰性地扯了扯嘴角，“房子盖得好，木工活也细……真好……那个，娘，大嫂，四弟妹，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在夕阳下拉得长长的，充满了失意与迷茫。
周桂香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对江氏低声道：“娘，我看老三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在镇上遇到难处了？”
江氏也愁眉不展：“这孩子，从小就心气高，可这世道……唉……”
凌初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冷三海消失的方向，目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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