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三海在家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那气派的青砖墙像个巨大的阴影，压在他心头，让他坐立难安。柳依依含嗔带怨的眼神，柳母那审视挑剔的话语，不断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透明罐子里的虫，看得见外面的光亮，却怎么也冲不破那层坚硬的壁障。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三天早晨，他听见院子里江氏和周桂香准备去工地的动静，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也跟着出了门。他没有直接去老屋，而是绕到了村东头的工地。
晨光中的工地已然苏醒，工匠们各司其职，砌墙的，打磨木料的，运送物料的，井然有序。凌初瑶正站在一堆新到的木料前，与老匠人低声交谈着，手指拂过木材的纹理，侧脸沉静。
冷三海在原地踌躇了片刻，看着凌初瑶与匠人交谈时那自信从容的气度，再对比自己的局促，心里更是鼓槌乱敲。但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四……四弟妹。”他声音干涩地开口。
凌初瑶闻声转过头，见到是他，微微颔首：“三哥，有事？”她示意老匠人先去忙。
周围还有工匠在干活，虽然保持着距离，但目光偶尔会扫过来。冷三海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他搓了搓手，低声道：“有……有点事，想单独跟你商量一下。”
凌初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工地旁一棵暂时堆放杂物的大树下，这里相对僻静些。
“什么事，三哥请说。”凌初瑶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冷三海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视线飘忽地看着地上散落的木屑，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四弟妹，我……我想在镇上买个房子，不用太大，能落脚就成。只是……只是我手头还差些银子，你看……你能不能先借我一些？等我以后……以后一定还你！”
他终于把最难开口的话说了出来，感觉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飞快地抬眼瞥了凌初瑶一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厌恶，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这让他心里更加没底。
凌初瑶沉默了片刻。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工匠砌墙时瓦刀敲击砖石的清脆声响。
“三哥想在镇上安家，是好事。”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看中的是哪处的房子？大概需要多少银钱？”
冷三海愣了一下，他根本没具体看过房子，只是被柳家逼得急了，想着先借到钱再说。他支吾道：“还……还没定下具体哪处，大概……大概需要二三十两银子吧……”他说了一个自己觉得不算太离谱的数字。
“二三十两……”凌初瑶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那身沾着木屑的旧衣上扫过，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不是一笔小数目。三哥在木工作坊，月钱几何？可有具体的还款打算？比如，打算分几年还清？如何保证能还上？”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犀利，每一个问题都像锤子敲在冷三海心上。他脸涨得通红，额头冒汗，嘴唇嗫嚅着，却答不上来。月钱？那点钱刚够他自己在镇上紧巴巴地过日子。还款计划？他根本就没细想过，只想着先渡过眼前难关。
“我……我会努力做工……尽快还你……”他只能苍白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
凌初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然明了七八分。这借钱，恐怕多半是为了那个镇上的对象，而且他自己根本就没个成算。
“三哥，”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醒，“借钱不是问题。但借钱之前，需得明白自己为何借，借了之后如何还。否则，今日借了，明日还有难关，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看着冷三海灰败的脸色，继续道：“这样吧，这笔钱我不能立刻答应你。你先回去，把镇上的房子具体情况打听清楚，地段、大小、价钱，都弄明白了。再仔细想想，以你如今的能力，如何规划还款。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她没有一口回绝，给了他一个台阶，但也明确表达了需要他拿出更靠谱方案的态度。
冷三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看着凌初瑶那清冽明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自己这仓促而空洞的借钱请求，在她这里，是过不了关的。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堪淹没了他。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离了那棵大树，逃离了那片让他感到无比压抑和自惭形秽的工地。
周桂香远远看着小叔子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担忧地走过来：“四弟妹，老三他……没事吧？”
凌初瑶收回目光，看向那坚实垒砌的砖墙，语气平淡：“他需要自己想清楚。有些路，别人帮不了。”
她不会轻易拿出几十两银子，去填一个无底洞，尤其是当借钱的人自己都浑浑噩噩的时候。不过，冷三海这事，倒也提醒了她。她需要知道，他究竟陷得多深，那个镇上的柳家，又是怎样的门户。
“周大哥，”她唤来正在清点物料的周木生，“你下次去镇上采买时，帮我留意一下，镇西头柳家茶馆，打听打听他们家的风评，尤其是对他家待字闺中的姑娘，是个什么说法。”
周木生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应下：“好的，乡人，我记下了。”
凌初瑶点点头。若冷三海自己能立起来，拉他一把未尝不可。但若他只是被人当做攀附的梯子，那这钱，一分也不能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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