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馨心如明镜,陈洪是东厂大珰,有查案之权,如今大伙的把柄都在这阉宦手中攥着,说是朝廷发落,还不是阉宦说了算,抬头恳求:
“小人等任打认罚,只求内翰给个活路。”
陈洪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些年来,西番茶马机构屡经裁撤,能留用至今者,都有根脉,这些人无一不是吸食朝廷膏血自肥的大财主,认打认罚就对了嘛。
“愿意自陈不职,听从朝廷发落是对的,孰存孰汰,咱家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老爷所言极是。”
陈文操心里乐开了花,茶马诸官是存留还是罢黜,自然要看谁出钱多,他这个中间人也有得赚,斜一眼陈洪,离座搀起周德馨说:
“内翰都发话了,还苦着脸做甚,来来来、喝酒!”
周德馨称是入座,堆起笑脸斟酒,陈文操说些兴头话,彼此都要讨死太监的欢喜。
丫环又端上一钵白萝卜丝鲫鱼汤,把席上的青花酒盏、汤匙、托盘,尽数撤下,换了一套滑腻如脂的彩绘白瓷餐具。
淮扬菜讲究清淡软嫩,中间送的这道汤,取鲫鱼之鲜与萝卜之甜,来涮涮吃钝的舌根,爽口清火后,还有大菜要上。
“妙啊。”
陈洪喝口鱼汤,笑吟吟把玩汤碗。
那汤碗汤匙上绘着春宫,分明是瓷中黄金——专供大内的春宫瓷,不消说,这套瓷器,定是内侍从皇宫里倒腾出来的,据说小小的一柄汤匙,民间能炒到百两银子,周家是大肥猪啊。
陈文操捏着贵妃出浴酒盏笑道:
“这是官窑御器,想不到老周你也能弄来。”
“京师送来的,图个乐子罢了。”
周德馨满脸堆笑斟上酒,上春宫瓷自然是试探,见陈洪神色如常,暗道这阉宦真格不忌女色,悄悄地给厅外侍立的管家点头示意。
陈洪夹一筷头湟鱼肉品咂,兴致致盎然说:
“看到这瓷器,咱家就想起高阁老。”
陈文操凑趣道:
“老爷,此话怎讲?”
陈洪笑道:
“圣上待高阁老是极好的,有时候聊到饭时还要赐饭,结果高阁老看着它吃不下,还要说三道四,弄得皇上下不来台。
张阁老就不一样了,面对裸裎袒乳的大美人,眉头都不带皱一下,不似那些假道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心口不一。”
周德馨接了话头,讨好地说:
“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内、老爷也不遑多让。”
他见管家领着三个胡姬进来,不敢在这些胡姬面前暴露陈洪身份,急忙改了口。
陈洪看到三个花容玉面、妖娆身材的胡姬袅娜进厅,愣怔了一下,盯着其中一个十四五六,玲珑身材、金发碧眼的小美人眼冒绿光。
这几年京师冒出不少倭妓,风头盖过天下四大粉唱,陈如松还专门送他两个倭国美人,玩久也就腻了,后来坊间传说,张驸马府上养了个绝色西洋小美人,出趟门能闹得满街轰动。
有厂卫收集五城情报,风言风语自然传到了皇上耳朵里,他心知肚明,若非那西洋小美人是驸马所有,皇上早就按捺不住索要了,老天有眼,缺啥来啥,这趟出京,真特么走运啊!
“带她们出去,我有话说。”
周德馨闻言,脸色变得煞白,甚至生出灭顶之感。
陈文操暗道大意了,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刮子。
他是积年大茶壶、老乌龟,既然在陈如松手下混饭吃,焉能不知陈洪的小嗜好,这阉宦不能人道,因此最爱俊俏英武的小唱。
等管家领着胡姬退下,赶紧倒杯酒赔罪。
“老爷,这事儿不怨老周,是我疏忽了,这就换人。”
“不必。”
陈洪一看周德馨的神情,就知这厮吓坏了,笑吟吟道:
“咱家没看错的话,这三个粉头不是西域胡姬,反倒和我见过的海外西洋夷女类同,这里可是大西北啊,你哪弄来的?”
周德馨忙道:
“内翰法眼如炬,她们确实不是西域胡女,而是罗斯黄毛鞑子种类,这些女人是撒马尔罕商人花重金,从克里米亚汗国(大毛二毛争夺的克里米亚半岛)买来的。”
“哦~,那边贩过来的碧眼黄毛女人多不多?”
“这个、内翰老爷,吐鲁番鞑子三天两头来打劫,嘉峪关常年关闭,人口买卖没法做。”
陈洪呵呵冷笑,脸上好像下了一层霜。
特么谁不知道,西域贡使团长年穿梭内地,最来钱的货物就是人口,尤其是美女和匠作,朝廷再三下禁令,根本挡不住这些畜生内外勾结。
寒森森的眼神刺了过去,诈言:
“我怎么听说,你们这些官老爷个个都养夷女做小妾?你的惜花楼胡姬不少吧?”
“老爷、道听途说千万当不得真。”
周德馨惶急解释说:
“西域商路太过凶险,货物贩运反而不如人口买卖方便,因此人口买卖最兴盛,边塞之地,豪富之家,养些夷女使唤也是有的。”
陈洪尖着嗓子怪笑起来,还以为派人出海才能给皇上搞到西洋夷女呢,想不到西北就有,你看这事儿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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