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陈文操也就不再坚持,瞄一眼银票,是细雨楼最新推出的官票,半推半就把银票塞进袖袋,掏心窝子道:
“老周,说句大实话,陈太监来了,我可以敲敲边鼓,替你分说一二,可是宦官的通病你也懂,银子不到位,这种人绝不会松口。”
“我懂,老弟的厚谊我记下了,陈伯爷的玉石生意你只管放心,我一定鼎力相助,合伙入股都不在话下,陈太监那边就拜托老弟了。”
陈文操满口应承,胸脯子拍得山响,把身上仅剩的那一分文墨气质败坏殆尽。
“老爷,陈太监到了十字口。”
褐衣小帽的管家飞奔来报。
周德馨慌忙下榻,陈文操相陪,二人匆匆迎出大门外,只见街口吱吱呀呀过来一顶茶马司官轿,轿帘掀了个缝儿,传来一声牢骚:
“乌漆墨黑的,进去再说。”
周德馨急急头前引路,小轿在庭院落下,随行的黑靴军校弯腰掀开轿帘,陈文操见周德馨扑地跪下,腹中骂声恁娘,跟着跪倒。
衣着华贵的陈洪弯腰迈步,出轿掸袖,拉着怪异的尖调说:
“起来吧。”
周德馨磕头谢恩,引着陈洪来到内园客厅,道声内翰上坐,又是扑地跪倒,诚惶诚恐说:
“小人深知罪孽深重,祸延家门,以致痛苦欲绝,前番仰荷内翰慈恩,垂怜犬马残生,今日不以小人卑鄙,猥自枉屈,顾此隆恩,小人感激涕零,周家上下老小,殁者衔环结草,存者捐躯殒首,犹不足以仰报内翰慈恩于万一也。”
陈洪对这厮的谦卑态度挺满意,看来收拾茶马御史,敲山震虎的效果还不错,侧身端起茶盏撇撇浮叶,翻眼皮子睨视过去,说道:
“西番茶马二政糜烂如斯,咱家其实也想找你聊聊,行啦,起来吧,你是主、我是客嘛。”
周德馨叩头称谢,爬起来猴腰道:
“西海日夜温差大,内翰,不如喝杯酒暖暖身子。”
陈文操捏着扇子敲打手心,笑嘻嘻帮腔:
“内翰老爷有所不知,湟鱼乃西海独有,本地杂胡不善烹调,也无人捕食,据说此鱼小者数十斤,大者上百斤,肉质鲜美,堪称绝味,小人跟着老爷总能沾光,今晚又有口福了。”
“你这厮惯会作怪,咱家爱的是扬州菜,啥西海湟鱼的,咱家倒是头回听说。”
陈文操油腔滑调说:
“那就更要品尝一二,我都急不可耐了。”
“小人荣幸之至,内翰老爷、陈先生,这边请。”
周德馨顺杆子爬,延手相请。
宴席已布置妥当,与客厅只有一墙之隔,踅过金饰木雕六扇屏风就到了。
宾主洗手入座,丫环们捧着盥洗用具退下。
桌上摆着狮子头、琵琶对虾、青菜螺丝、红烧湟鱼、富春鸭子等扬州菜,应有尽有。
周德馨和陈洪是第一次见面,表现出十二分的谦恭,难免有些拘谨。
陈文操倒上岭南春互相敬酒,插科打诨,两杯酒下肚就嚷开了:
“老周,不是我说你,你也是官场上兴云布雨、商场里翻筋斗的人,干嚼舌头没意思,这酒喝起来太寡了!”
周德馨发觉陈洪面色如常,又见陈文操暗暗点头,顿时悟了,原来这阉宦不忌女色,连连告罪,自罚三杯,道声失礼出厅。
立在廊柱边的管家得了吩咐,正要派人去惜花楼传几个粉唱,见老爷抬手沉吟,忙道:
“老爷?”
周德馨皱眉道:
“少爷呢?”
“少爷、少爷说要去谈生意。”
“小畜生!”
周德馨顿时满头火,儿子是个夜里不眠、日里困觉的货色,肯定找借口眠花宿柳去了,他心中忽地一动,来回踱了几步,急急道:
“要胡姬,快!”
管家称是,飞奔而去。
周德馨定定神,挤出个笑脸入厅,告罪举杯邀饮。
陈文操挽袖摇手说:
“老周,内翰老爷来前吃过酒了,这会儿有些上头,这杯酒喝了不打紧,你得放点血。”
“啊?”
周德馨端着酒杯,故作惊讶。
陈文操点支烟卷,愁容满面道:
“你的苦处适才我给内翰老爷说了,他也是好生作难,西番茶马诸司、行太仆诸院,到底会不会罢停,要看圣意,不过你们这些官员若想官复原职,怕是不大可能······”
周德馨扑地跪下,呜咽道:
“内翰,草民并非贪恋官职,西番茶马诸司、苑马诸院官吏及其家人,何止百千,这些人断了衣食饭碗,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乱?!”
陈洪冷笑连连。
“咱家出京前,钦天监上奏,皇穹垂象,彗芒扫宦者四星,圣上正准备大行吏治革新,以应天变呢,太祖爷当年砍得贪官污吏还少么?大伙戴着镣铐也可以做事嘛。”
周德馨额汗滚滚,嘴唇哆嗦着望向陈文操。
陈文操叹息,扭头道:
“内翰,如今不比当年,西海也不是内地,老周说的是实情,追根究底,不知要卷进去多少人,其实可以让这些官员上疏自陈,谁能留任、谁将遭贬、谁会削籍,任由上裁最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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