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看到什么了?”倪丽珍收着名单,目光落在他扛着枪的肩上。
“北坡边缘被人偷了几棵树。藏在那边的干沟里。”
“多不多?”
“十几棵。锯得挺干净。”
倪丽珍没有再问了。她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明天一早我给送饭的人排好,中午那顿让林海送上去。”
曹山林站在傍晚的院子里,看着人们从合作社院子里陆续散去,各家的炊烟开始从屋顶升起来。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碎石和砂料会被铺到路面上,被轧实,被压平。而北坡那些藏在沟里的树干,也需要有人去处理。这两件事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并列着,就像山海合作社的名字一样——路修到一半,偷伐的人也没有停手。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屯口已经热闹起来了。男人们扛着铁锹和铁耙从各家各户走出来,女人们挎着装干粮和水的篮子跟在后面,孩子们每人抱着一小摞从河滩上捡来的碎石头,排成一溜走在人群边缘。曹山林站在路基的起点处,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分工的纸。他看了一眼天色——云层不厚,今天不会下雨,适合铺面层——然后开始念名单:“王老栓带人推沙,李二狗带人铺碎石,铁柱和栓子负责轧平,妇女们跟在后面填缝。中午换班吃饭,下午接着铺。明天这个时候路面能走车了。”
铁柱是从石塘湾赶回来的,昨晚上到的,脚上还穿着船上的胶靴。他把铁锹往路基上一插,看了一眼那条正在施工的路面:“这条路修好了,卡车就能直接开进屯子。以后拉海货,不用在县城那边再倒一趟车。”
“倒车费时间,还容易压坏货。”曹山林蹲下身,用手指探了一下路基的湿度,“昨天傍晚看了天气预报,这几天都是晴天,正好晾面层。”
他开始干活之后就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了。铺沙、推平、撒碎石、再推平,每一道工序都在他眼皮底下被重复了许多遍,而他的责任是在每道工序轮换的时候检查上一道工序的质量是否合格——推平后的沙层有没有起伏,碎石层的厚度是否均匀,轧实后的路面有没有松动的碎石,那些细微的凸起和凹陷是否需要用铁锹重新整平。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路面已经铺完了一多半。灰色碎石面层在阳光下泛着浅淡的反光,踩上去的脚感扎实而平整。几个孩子从路面上跑过去,脚底和碎石之间发出的声响清脆均匀,像在确认一段足够坚实的地面已经成形了。
中午送饭的队伍来了。林海走在前头,他和铁蛋一人挎着两个篮子,篮子里装着玉米面饼、咸菜和一大壶凉茶。他在路边放下篮子,扫了一眼修路的人群,没有找到曹山林,然后穿过正在休息的人群看到了他——正蹲在路尽头拐弯的地方,用手掌在测路面的水平度。林海提着茶壶走过去,在曹山林旁边蹲下:“爸,喝茶。妈说让你歇一歇。”
曹山林接过茶壶,拧开壶盖喝了两口,把茶壶递还给林海:“北坡那边今天上午有没有动静?”
“没有。早上我去了一趟沟壑边缘看过了,树干还在原处。下午我再去一趟。”林海说着,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路面上,而是望向北坡方向那片在热浪中微微晃动的林冠,像是在用目光编织一条往返于工地与林地之间的细线。
曹山林下午没有继续铺路。他把铁锹交给栓子接手,自己沿着北坡那条干河沟的边缘又走了一趟。那些藏在沟底的树干还在原位,枯枝和落叶覆盖的痕迹没有被人动过。他在沟边站了一会儿,沿着河沟的走向往更深处走了大约两里,在林子的边缘处发现了一组新的痕迹——车轮印,很浅,是空车压出来的,方向从沟壑北面出来,没有靠近藏树干的位置。
他蹲下身,用手测量了一下车轮印的间距和深度。车轮印是从北面过来的,到了沟壑外围就调头回去了。可能是来踩点的人在确认路线的通行条件,也可能是运输工具本身还不具备装载条件。曹山林站起来,沿着那组车轮印往回走了几步,确认了它的来路方向——从县城方向过来,沿着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绕过屯子,从背面接近了这片林子。这条路很隐蔽,如果不是特意追踪车轮印,很难发现它存在。
他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路面已经全部铺完,工人们正在把最后的碎渣扫平。铁柱蹲在路面上,用手掌反复按压几处接缝的位置,确认面层和基座之间没有脱开。他抬头看见曹山林从山上下来,没有问去哪儿了,只是说了一句:“队长,路面轧实了。明天晾一天,后天能走车。”
曹山林走到路面上,在铁柱旁边蹲下来,用手感受了一下面层和基座之间的结合情况,然后站起来,沿着新修的路走了一段。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不同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体重测试路面在不同部位的承重情况。路的尽头通向县城方向,那条灰白色的带子在暮色中渐行渐远,融进远处平缓起伏的丘陵轮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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