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高蹲在石桌旁边看了很久。他在看那道旧伤疤的愈合痕迹,在看狍子体型的消瘦程度,在看整体状况已经不可能恢复正常的现实。他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看完之后站起来,退了一步,把空间让给了随后跟来的老耿和赵小虎。
当天晚饭后,曹山林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泡了一壶茶。赵志高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他那本笔记本,上面已经添了新的内容——冷库造价、沿海政策、分店选址方案,最下面还有一行用括号括起来的字:“狍子。左前腿旧夹伤,无法恢复,清猎。”
曹山林端着茶杯看了一眼那行字,把茶杯放下了。“省城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赵志高把本子合上:“我递交了离职申请。水产公司的领导挽留了两次,但我跟他们说了,我想去石塘湾跟合作社一起干。”
“水产公司管吃管住,有固定工资,你来石塘湾什么都没有。”
“工资少一点没关系。”赵志高说着,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我算过账,合作社的长期收益比在省城拿死工资要高。而且,丽华在这里。”
曹山林没有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透进来。四月的晚风带着化冻后的泥土味和草木萌芽的清新气息,从屯子外围的那片林子里吹过来,填满了整间屋子。院子外面传来倪丽珍喊倪丽华回家睡觉的声音,还有铁柱媳妇路过时问“明天早上要不要帮忙收拾狍子皮”的招呼。赵志高坐在桌边没有动,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追随着窗台上那盏煤油灯投在墙上的光影。
“明天去合作社把材料交齐。”曹山林背对着他说,“户口、学历、档案、离职证明,能带的都带齐。石塘湾分社需要一个懂技术、能写计划书的人。”
赵志高站起来:“曹大哥,我明天就去办。”
“不急。”曹山林转过身来,“那批扇贝苗四月下旬才到,你还有几天准备时间。先跟你丽华姐进屯子转转,认认人,别一来就埋头干活。”
赵志高站在原地,看着曹山林站在窗边的剪影。那盏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窗框和人的轮廓勾成一道发亮的边线。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传来脚步落在夯土上的细碎声响——是倪丽华从隔壁走出来,在院门口喊他回去歇着。
他走出合作社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月光薄薄地铺在碎石路面上。赵志高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曹山林的身影,然后转身向着倪丽华的声音方向走去。倪丽华正站在井台旁边等他,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把外套递给他:“山里冷,我说了你别觉得我啰嗦。”
赵志高接过外套,披在肩上。他沿着碎石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黑水屯上方的夜空。四月下旬的山村夜空格外清晰,星斗层层叠叠地铺满头顶。他在这片星空下站了几秒钟,辨认出北斗七星的方位,又顺着那个方向看到了更远处一片淡淡的云影。他想起白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些蹄印和旧伤疤,想起曹山林蹲在坡地上判断狍子伤势时的姿态,想起枪响之后那个干净利落的收尾。
倪丽华走到他身边站住:“怎么不走了?累傻了?”
“没有。”赵志高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她,“你姐夫今天带我进山,不是随便走走。”
“我知道。”
“他带我去看了一头受了旧伤的狍子,让我亲眼看到它已经活不下去了,然后当面把它清理了。他在告诉我这里的规矩。”
倪丽华没有说话,但她伸手把赵志高肩上披着的外套领口往上提了提,掖好。
“我看懂了。”赵志高说。
他们并肩沿着碎石路走了下去。屯子里各家各户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月光在路面上越铺越宽,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逐渐融进夜色深处的长痕。合作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曹山林还在那扇窗户后面,把赵志高带来的冷库图纸和养殖方案重新看了一遍,在旁边添了几条备注,又翻到倪丽华从省城带回来的那沓沿海政策剪报,在一条关于“近海养殖补贴”的条目下面划了一道线。
窗外的夜安静而沉稳。远处的山林在天际线处呈一道深重的墨色轮廓,没有风,没有雪,只有一片正在慢慢从冬眠中醒来的泥土气息从地面渗出来,填满了窗台下的每一寸缝隙。
曹山林把笔搁在桌上,站起来,吹熄了灯。
夜色彻底合拢之前,他站在窗前多看了一眼那些墨色的轮廓和正在融化的雪线。然后他转身推开门,穿过洒满月光的院子,往自家那盏还亮着的灯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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