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虎在旁边屏着呼吸,连递工具的动作都比之前更轻了。他递过去的每一根新签子都是自己先用手掌搓过一遍的,确认表面没有任何毛刺和凸起才交到曹山林手上。
太阳从林间移过去的时候,光线的角度发生了几次变化。曹山林的位置也跟着调整了几次,他侧过身跪在坑边,背对着光,让影子不遮住挖开的坑口。他的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在四月初的山风里蒸发成一层淡淡的白汽,但他没有停手。手里的鹿骨签子继续在土里缓慢地推进着,把最后一层包裹着主根底部的黏土一点一点地挑开。
赵小虎忽然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大,但比周围林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更清晰。他侧耳听了一下,眉头皱起一道纹路,随即又蹲回原位,在曹山林耳边低声说:“有人往这边来了。脚步重,两个人,在林子西面。”
曹山林的手没有停。他把签子从土里抽出来,换了一把更细的竹片,继续沿着主根底部的弧度往深处剥土。
赵小虎没有再说第二遍。他无声无息地把自己的背篓从干爽处拎到坑边,挡在开口的方向上,然后蹲下来继续递工具。
林子西面的脚步声在距离他们大约四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曹山林没有抬头,但赵小虎看到他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听觉测量距离和方向。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但这一次是向着远离他们的方向移动的,越来越远,最终被林间的风声和滴水声吞没了。
曹山林把那最后一层黏土挑开之后,整株参的主根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他的动作在那一刻变得更慢——不是疲劳,是一种在完成阶段之前最后的、极度的谨慎。他用竹片从主根底部把最后一撮泥土撬松,然后用两根鹿骨签子分别从两侧插入,贴着根须的底部轻轻上抬。整株参连同底部那一小团完整的泥土一起,被完整地提了起来。
他把参根放在手里掂了一下。重量比他想象中更沉一些,主根粗壮而结实,侧根的数量在百条以上,最细的那些须根在空气中微微蜷曲着,还带着泥土的潮湿和温度。芦头盘曲如龙,顶端的六片叶子依旧挺立在晨光中。
赵小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在原地跪了将近四个小时。但他没有急着活动腿脚,而是先凑过来看了看曹山林手里的参,眼神专注而认真,在看每一根侧根是否完整、主根表面是否有破损。他的目光从芦头一直看到最末端的须尖,确认完好无损之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曹叔,”他说,声音有些哑,“快五十年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
曹山林用苔藓把参根包裹起来,放进木盒里。苔藓是临行前采摘的,在清水中泡了一夜,半湿不干的,正好能保持参根在运输过程中的湿度。他合上木盒,用麻绳扎了两道,然后站了起来。腿上的旧伤在那一个瞬间抽了一下,他扶着石壁稳了稳,站直之后才把木盒放进背篓的最底层,用干草隔好。
赵小虎蹲在挖出的参坑旁边,把那堆被拨开的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他的动作和曹山林挖参时一样仔细——不是直接把土倒进去,而是一层一层地铺平、压实,尽量恢复地表原有的起伏。填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草籽,均匀地撒在覆土表面,用手掌轻轻地压平。然后他走到旁边,用随身带的小铲子挖了三棵小松树的幼苗,连根带土移栽到填平的坑位附近,呈三角形排列。
曹山林站在旁边看他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看着赵小虎在移栽完第三棵松树苗之后用手把树根周围的土拍实的样子,他忽然想起赵小虎第一次进山采药时的模样——那孩子在药材的形态分辨上有着天生的敏锐,分得清哪些叶片可以采、哪些要留种,但在完成采挖后蹲在原地用手掌抚摸过植物被挖走后的土坑时,还会带着一点不忍和犹豫。而此刻他蹲在参坑旁边移栽松苗的动作,已经没有那种犹豫了。他知道自己补回去的泥土会被草籽的根须固定住,知道那三棵松树苗在几年的时间里会逐步适应这里的土壤,知道多年以后这片腐殖土里会长出新的参芽。
“赵小虎。”曹山林说。
赵小虎抬起头。
“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你将来能在这片山里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曹山林说,“他没说错。”
赵小虎蹲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撮没拍实的泥土。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把手里那撮土拍在松树苗的根部,然后用指腹把土面抹平。
回程的路上,赵小虎走在曹山林身后,背篓比来时更重了一些,但脚步依然稳当。他在路过一片开阔坡地的时候停了一步,指了一下坡地下方几棵倒伏的柞树:“曹叔,去年夏天那场暴雨刮倒的,根部的土层翻出来了。那下面有黄芪,我昨天来看过,已经冒芽了。五月份能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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