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高志杰的秘密工作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金属屑的气味。
工作台上摊着六张信号频谱图,每张图都用红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英国制式、美国制式、苏联制式、日本两种制式,还有一组来历不明的信号——像是德国货,但又不完全一样。
“一周,六股势力。”高志杰用镊子夹起一颗米粒大小的电容,小心翼翼地焊接到电路板上,“卡特没说错,三国棋局?现在是六国大封相。”
林楚君坐在他对面的高脚凳上,旗袍下摆开衩处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她手里拿着那封“卡特”留下的警告信的复制品——原件已经烧了。
“英国人的分析结果应该已经到伦敦了。”林楚君把信纸放下,指尖轻敲桌面,“吐真剂的成分他们破解不了,但肯定知道这不是现在该有的东西。美国人更麻烦,OSS那帮人是技术狂,听说带队的是个MIT出来的博士。”
高志杰没抬头,继续焊接着:“苏联人呢?”
“格鲁乌的人伪装成白俄贵族,在霞飞路开了家古董店。我让人去看过,店里摆着三台最新款的德国收音机,全是改装过的。”林楚君顿了顿,“更麻烦的是,他们开始接触我们在租界里的地下印刷点。”
镊子悬在半空。
高志杰终于抬起眼:“哪个点?”
“老周负责的那个,《译报》的秘密印刷厂。”林楚君声音很轻,“昨天有两个白俄人去谈生意,说要印一批东正教经文。老周察觉不对,按紧急预案撤了。但厂子暴露了。”
沉默。
只有窗外苏州河上货轮的汽笛声,闷闷地传进来。
“六股势力,三套不同的侦测设备在法租界,两套在公共租界,还有一套装在日军的巡逻车上。”高志杰放下镊子,指着频谱图,“我的节点网络这周捕捉到的异常信号是平时的十七倍。再这样下去,最多半个月,他们就能通过三角定位把我的活动范围缩小到三条街以内。”
林楚君从手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高志杰划燃火柴递过去。
烟雾袅袅升起。
“我有个想法。”林楚君吸了一口烟,声音透过薄薄的烟雾传来,“与其让他们找,不如给他们一个‘幽灵’。”
高志杰看着她。
“我们伪造一份技术草案。”林楚君语速平缓,显然已经反复推敲过,“要足够专业,有原理图、有参数、有实验数据,但关键部分留白或者给出错误推导。然后,由我‘偶然’得到这份草案,交给武田浩。”
高志杰眉头皱起。
“草案的内容要指向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比如,去年从上海逃去香港的那个德国犹太工程师,施密特博士。他本来就是研究无线电的,在欧洲学界小有名气,到了上海后穷困潦倒,最后不知所踪。”林楚君弹了弹烟灰,“我们可以这样编:施密特在离沪前,把未完成的研究卖给了一个神秘买家。这份草案就是那项研究的雏形。”
工作室内很安静。
高志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能看见楼下弄堂里的景象: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在卸煤球,黑灰沾了满脸;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拣米里的石子,身边趴着个瘦巴巴的孩子;收粪车吱吱呀呀地推过,留下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就是上海。楼上的人在谋划怎么用一份假情报搅动国际谍战,楼下的人在为一顿饭、一担煤、一车粪挣扎。
“然后呢?”高志杰没有回头。
“武田浩拿到草案,一定会组织专家验证。我们要把验证难度控制在‘似是而非’的程度——让他们既不能完全确认这是真的,又舍不得放弃这条线索。”林楚君走到他身边,“同时,我们要让其他几方势力‘发现’日本人得到了‘幽灵’的技术。英国人、美国人、苏联人,他们的首要目标会立刻从‘寻找幽灵’变成‘从日本人手里抢夺或破坏技术’。”
“转移矛盾。”
“对。让他们狗咬狗。”林楚君的声音冷了下来,“日本人要应付其他几方的刺探和破坏,就顾不上追查真正的幽灵。我们就能赢得时间。”
高志杰转过身,背靠着窗台。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这个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是你。”他说,“你要怎么‘偶然’得到这份草案?又怎么解释你一个社交名媛,能识别出这种级别的技术文件?”
“下周三,武田浩要在虹口举办茶会,招待几位从东京来的‘技术顾问’。”林楚君早有准备,“我会以女主人的身份帮忙筹备。茶会前一天,我会‘不小心’打翻一个文件箱,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而在整理时,我会‘恰好’发现这份混在其他文件里的草案。”
“太刻意了。”
“所以需要铺垫。”林楚君走回工作台,按灭烟蒂,“从明天开始,我会在武田浩面前表现出对‘新技术’的兴趣——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它可能带来的商机。我会问他,那些神奇的通讯设备能不能用来做跨洋贸易的无线电报价系统。武田浩一直觉得我是个有点小聪明、爱钻营钱路的女人,这个表演他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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