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奴才……奴才蠢笨,说不清大道理。只是……只是觉得,在这里,好像只要肯干活,遵守那什么《法典》,就真的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像个人样。不像……不像咱们那儿,有时候,光肯干活,是不够的……」
光肯干活,是不够的。
是啊,在大清,一个普通的农夫,不仅要面对天灾,更要面对**吏的盘剥,士绅的挤压,宗族的束缚**。辛劳一年,能果腹已是幸事。而在这里,玉檀用她那一套看似离经叛道的“法典”,为最底层的民众,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看得见的、向上的通道。
她不是在施舍,而是在赋予权利。
这其中的差别,如同云泥。
「像个人样……」胤禛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他自诩勤政爱民,夙兴夜寐,所求的不就是让大清的子民能“像个人样”吗?可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为何在这海外蛮荒之地,反而被一个他曾经的宫女子做到了?
难道他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啃噬着他坚守了一生的信念根基。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一名粘杆处侍卫低头进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低声道:「主子,京中六百里加急。」
胤禛精神微微一振,接过密信。这是他与京中心腹约定的特殊渠道,能跨越重洋传递最紧急的消息。他迅速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是军机处一位心腹大臣所写,内容却让他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熄灭。信中禀报,直隶、山东等地春季大旱已成定局,灾民已有流徙之象。朝廷虽已下令赈济,但国库空虚,地方官吏办事不力,恐生民变。更令他心惊的是,信末提及,东南沿海竟发现有零星船只,偷偷载着渴望“新生活”的百姓,试图冒险出海,前往那传说中的“新华夏”!
“民心浮动,竟向往海外伪朝……”信中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这里还在震惊于新华夏的“离经叛道”,他治下的子民,却已经开始用脚投票了!
「砰!」
胤禛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架乱颤。苏培盛和那侍卫吓得浑身一抖,伏地不敢起身。
然而,怒火之后,是更深、更无力的空虚。
他能怎么办?派兵拦截所有出海的船只?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得住吗?就算堵住了人,能堵得住那悄然滋生的“盼头”吗?
他想起昨日火车上的速度,想起医院里起死回生的医术,想起广场上分得土地的移民那狂喜的泪水……他终于明白,玉檀给他的“震撼教育”,并非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他看清一个冰冷的事实——
时代的洪流,已经转向。
他和他所代表的大清,已经被抛弃在了旧的河岸上。
胤禛颓然坐回椅中,手中的密信飘落在地。他望着窗外新华夏湛蓝的天空,那里没有紫禁城的琉璃瓦,没有八旗的旌旗,只有一片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崭新的未来。
他输了。
输掉的,不是一场战争,一个皇位,而是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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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的书房内,空气凝滞如铁。那份来自京城的密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胤禛心中那座摇摇欲坠的信念之塔。他枯坐良久,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最终被新津港不夜的灯火取代,映得他半边脸庞晦暗不明。
苏培盛战战兢兢地点亮烛火,昏黄的光晕在胤禛深陷的眼窝处投下浓重的阴影。他不敢出声,只能垂手侍立,感受着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
「研墨。」
良久,胤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风暴过后的死寂。
苏培盛连忙上前,小心地磨起墨来。胤禛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他的手稳定得出奇,不见丝毫颤抖。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却久久未能落下。
写什么?写给谁?
痛陈此间见闻,警示大清危在旦夕?朝中那些人,谁能理解这火车、医院、分田析产背后的意义?只怕会视他为妖言惑众,甚至怀疑他已被玉檀蛊惑了心智。
向玉檀认输,祈求合作或学习?那他爱新觉罗·胤禛,大清皇帝的尊严何在?他毕生坚守的“道统”何在?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绝感包裹了他。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荒漠,前后皆是无路,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对抗着那滚滚而来、无法理解的洪流。
最终,他落笔了,写的却并非奏章或书信,而是几句零散的诗句,字迹依旧是他特有的瘦硬金钩,却透着一股力竭的悲凉:
「……铁兽嘶风破海烟,杏林剖腹竟回天。井田旧制成刍狗,孤臣危坐待何年?」
写罢,他将笔掷于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诗句里的“孤臣”,既是自嘲,也是他此刻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更衣。」胤禛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朕要再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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