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天没有雨,干冷。
老张家的三个儿子跪在父母坟前,纸灰往东飘,风却从西边来。老大张建国跪在最前头,膝盖硌在碎砖头上也没觉着疼——他正盯着坟包上那三株草。
怪了。清明才添的新土,怎么就蹿出这么高的野草?
三株狗尾巴草,一般高,一般粗,齐刷刷立在那儿跟香似的。老大面前那株通体枯黄,风一吹,草籽簌簌往下掉。老二面前那株半截青半截黄,青的那面朝着他,黄的那面背着光。老三面前那株从头绿到脚,绿得发黑,绿得冒油,草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像磕头。
“烧纸。”老大说。
老二把黄纸点燃,火苗刚舔上纸边,老三打了个喷嚏。那三株草齐齐晃了晃,枯草纹丝不动,半青半黄的摇了三摇,青翠那株弯下腰,草穗子差点戳进香灰里。
“有风。”老三揉了揉鼻子。
没风。纸灰直直往天上走。
烧完纸,老大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老二扶他,他说腿麻。老三站在坟尾抽烟,烟往三个方向飘,先往东,再往西,最后在原地打转。
下山时碰见放羊的老赵头。老头把羊鞭往怀里一搂,盯着三兄弟看了半晌,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老大问:“赵叔,有话您说。”
老赵头拿鞭杆指了指坟头方向:“那三株草,看见了?”
“看见了。”
“坟头草,指后人。”老赵头往鞋底上啐了口唾沫,“你们爹妈有话要说。”
老大脸色变了。老二搓了搓手。老三把烟头扔地上,用脚尖碾灭。
“哪株是谁的,你们心里有数。”老赵头赶着羊走了,走出二十来步又回头,“别拔。”
没人拔。
那年夏天,老大张建国在城里的建材生意黄了。三辆大货车被人半夜开走,仓库一把火烧个精光,账面上八十万货款不知去向。他从二楼跳下来,没死,两条腿断了。
老二张建军在县城开出租车,不好不坏,旱涝保收。夏天雨水大,别人出车刮了蹭了,他连个违章都没有。有乘客把钱包落车上,里头三千块现金,他一分不少送回去。人家送锦旗,他挠着头笑,说应该的。
老三张建国的单位换了新班子,他连跳两级,从副科级直接干到主持工作。年底分房子,一百四十平,三楼,不把边,楼下就是小公园。他媳妇在老家摆了三桌,说祖坟冒青烟。
老二没去吃席。他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大半宿,天亮时停在医院门口,上去看他哥。
老大躺在病床上,两条腿打着石膏吊起来,脸瘦成一条。他盯着天花板,半天说一句:“我那株是枯的。”
老二没吭声。
“你那株半青半黄。”老大扭头看他,“不咋好,也不咋坏。饿不死,撑不着。”
老二倒了杯水,没接话。
“老三那株……”老大闭上眼,“青的。”
窗外起了风,病房门自己开了。护士进来量体温,看见老大的脸,吓了一跳:“你这眼睛怎么这么红?”
老大说沙子迷的。
腊月里老三回老家上坟,开的是新买的车,后头跟着他媳妇和孩子。老二也来了,骑摩托车,脸让风吹得皴了。老大没来,他出不了院。
坟头上那三株草还在。
枯的那株倒了,拦腰折成两截,断口处发黑。半青半黄那株歪了歪身子,还立着。青的那株比夏天又高了半尺,草穗子比大拇指还粗,风一吹,齐刷刷弯腰,像给人鞠躬。
老三跪在坟前烧纸,烧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说二哥我先走了,单位有事。他媳妇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孩子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哭了。
老二没走。他跪到日头偏西,跪到两只膝盖没了知觉。他盯着那株半青半黄的草,草也盯着他。
天擦黑时老赵头来了,羊在前头咩咩叫着开路。
“还跪着?”
“赵叔,”老二嗓子哑了,“那草,真是我爹妈的意思?”
老赵头蹲下,拿鞭杆拨了拨那株断了的枯草。
“你爹活着时候,最看不上你大哥,说他太能折腾,早晚出事。”他又指了指那株青的,“你妈偏心,打小就疼老三,有啥好的都紧着他。”
老二张了张嘴。
“你?”老赵头看看那株半青半黄的,“你爹妈没咋念叨过你。不夸不骂,不亲不疏,不当回事儿。”
老二膝盖底下的土湿了一片。
“叔,那草……能拔不?”
“拔了也是这么回事。”老赵头站起来,羊群在前头走远了,“坟头草长啥样,不是草自个儿定的。是你爹妈躺在底下,惦记着谁,谁那株就旺。想谁想得狠了,那株就枯。”
老二没再说话。
下山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坟头那三株草在风里晃,枯的趴在地上,青的挺着腰杆,他那株歪着身子,孤零零地杵在中间。
风往东刮,草往西倒。
他想起小时候,爹从集上回来,买了三根冰棍。大哥那根是绿豆的,他那根是红小豆的,老三那根是奶油的,比他俩的都大。老三吃完还要,爹把自己的给了他。妈从灶房出来,问他吃着了没,他说吃了。妈说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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